如果她说自己真的和别人私相授受,那老夫人必定要逼问那人究竟是谁,她去哪找出这么个人来?
顾昭云额头抵着地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失了清白,本该一头撞死,以全名声。”
“可奴婢感念老夫人恩德,舍不得死,又怕老夫人嫌弃奴婢脏了松鹤堂的地,这才偷偷去抓了药来喝,以免酿成更大的恶果。”
“奴婢不敢跟任何人说,也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怕传出去丢了松鹤堂的脸面。”
“老夫人,奴婢真的不是私相授受,奴婢是被人害了啊——”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在安静的屋子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小猫在叫。
老夫人靠在迎枕上,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地散了。
她看着顾昭云伏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可怜巴巴的,让人不忍心再多骂一句。
她想起这丫头刚来松鹤堂时的样子,规矩学得好,菜做得用心,人也本分,从不往前凑,也不多嘴多舌。
“你——”老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顾昭云伏在地上,声音涩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奴婢不敢说。”
“奴婢怕说了,老夫人嫌弃奴婢脏,就不要奴婢了。”
“奴婢想留下伺候老夫人,只能偷偷去抓药,想把这件事瞒过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奴婢没想到——没想到红莺姐姐会看见,会告到老夫人跟前。”
“奴婢不是有意欺瞒老夫人,奴婢是真的不敢说啊……”
金盏站在一旁,看了看老夫人的脸色,知道老夫人恐怕是没那么生气了。
她走上前,在老夫人身边蹲下来,一手扶着老夫人的手臂,一手轻轻拍着老夫人的背,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劝慰。
“老夫人,您别气了。”
“昭云这丫头,平日里做事最是妥帖,从不出差错的。”
“出了这样的事,也不是她的错,是那些贼人的错。”
“她不敢说,也是怕丢了松鹤堂的脸面,更怕连累了老夫人管教下人的名声。”
“她一个姑娘家,被人坏了清白,心里已经够苦的了。老夫人要是再罚她,她可怎么活?”
金盏说着,眼眶也有些发红,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老夫人想想,她要是真的私相授受,哪里用得着她自己偷偷摸摸的煎药?”
“她一个人扛着,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可见是真的没了办法,才出此下策。”
“老夫人素来心善,最是体恤下人,您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老夫人听着金盏这些话,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地散了。
她不觉得有谁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
只是另一件事引起了老夫人的注意。
她的手猛地拍在小几上,“啪”的一声,茶盏都跳了起来。
顾昭云的心跟着跳了一下,不知道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天子脚下,光天化日,竟有这等目无王法之事!”
老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那些贼子竟完全不把我永宁侯府放在眼里!”
“掳我侯府的人,坏我侯府丫鬟的清白——这是打我的脸!”
“金盏,你差人去告诉珩儿,让他去查!”
“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顾昭云伏在地上,脸埋在手掌里,哭得喘不上气,可她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她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老夫人信了。
金盏帮她说了话,老夫人也信了她的话。
老夫人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和事比她多得多,可正因为见得多,才更清楚清白对女子意味着什么。
她把自己最见不得人的伤疤都揭给老夫人看,老夫人必然不会怀疑,毕竟没有哪个女子会拿这种事撒谎。
“是,奴婢这就去。”
金盏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她不着痕迹地跟顾昭云对了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提醒——
事情到此为止了,别再说话了。
顾昭云收到了那个眼神,但她不敢回应,只是伏在地上,继续哭着。
她不能停,一停就显得假。
她要让老夫人觉得她是真的委屈,真的走投无路。
只有这样,老夫人才会彻底相信她。
顾昭云越想越觉得这条路有戏。
她失了清白,又是苦主,老夫人不好发落她,也没办法再把她随便送给哪位主子爷了。
毕竟说起来,老夫人插手公子们的房中事已经是不合适。
再送去一个失了清白的丫鬟,这叫什么事?
老夫人对她可能的处置,就是把她留在松鹤堂,不再随意拿去送人。
顾昭云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老夫人这些时日吃别人做的菜都不香,只有自己做的新鲜吃食,老夫人才会多吃几口。
真要觉得她失了清白体面,无非也就是把她发配到庄子上去。
若是老夫人对她有一丝丝怜悯,自己趁着这个机会开口赎身,也不是没可能。
总之老话说得好,福祸相依。
顾昭云伏在地上,余光瞥见红莺那张脸。
方才还带着得意和笃定的脸,此刻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老夫人——”红莺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在玻璃上,刺耳得很。
“奴婢还是觉得不对劲。”
“她说她在巷子里被人掳了去,可光天化日之下,哪来的贼人敢在侯府附近动手?”
“况且——”
“够了。”
老夫人没有看她,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红莺这丫头以往虽然口无遮拦,但她瞧着这丫头有几分率真,也愿意纵着她。
可现在瞧着,红莺太过贪心不足。
今日这事,着实太过了。
老夫人现在一看到红莺这幅红眼病的样子就来气。
有了大丫鬟的体面还不够,不想着本本分分地伺候主子,倒是把眼睛都放在别的事情上。
若是昭云开口攀扯别人,老夫人还不会这么快相信她。
可问题是,昭云这丫头一开始一直藏着不说。
后来开口,也只说是在府外出的事,一点都没有攀扯主子的意思。
若真是心思不纯,总该做利己的事。
但昭云这丫头今日所说的话,除了妨碍自身的清白,对她自己一丝益处也没有。
老夫人能稳稳当当活到这个岁数,当上永宁侯府的老太君,绝对不是傻子。
昭云到底如何她不好说,但红莺的心思,老夫人一眼就看得出。
红莺被那两个字堵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可看着老夫人那张阴沉的脸,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甘心,可她没有办法了。
老夫人正要开口说什么,帘子外面忽然传来金盏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二公子,老夫人正在屋里处理一些事情,您不方便进去,要不您先——”
话没说完,帘子就被一把掀开了。
陆琰大步走了进来,宝蓝色的袍角在门帘的晃动间一闪,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
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红莺,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径直落在老夫人身上。
“祖母,”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又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孙儿来给您请安,金盏拦着不让进,说什么您在处理事情。”
“什么事这么见不得人?连孙儿都不能知道?”
老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顾昭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没什么大事,你怎么又来了?方才不是请过安了?”
陆琰笑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下首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正经:“孙儿想祖母了,多来看看不行吗?”
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想骂又骂不出来,只是叹了口气。
陆琰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从红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伏在地上的顾昭云身上。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嘴角那点笑意慢慢变了味道。
“哟,这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明知故问,“昭云怎么跪在地上?地上凉,你膝盖伤还没好,别再跪出毛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