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没有说下去,但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连祖母都被她哄得团团转,陆琰也被她三言两语打发了。
她在这种地方倒是如鱼得水,不肯吃半点亏。
陆珩不觉得她会在陈梦容面前吃亏,可他也并不觉得她有本事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管得住苍澜院的事。
一个从松鹤堂调来的小丫头,昨天刚住进来,今天就能把院子里的账目理清,人事理顺?
他本来是不信的。
可陆珩跨进院门的时候,脚步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院子里很安静,廊下的灯笼点得恰到好处,像是有人专门调过。
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茶水房的方向飘来一阵淡淡的茶香,他走了几步,发现连廊下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都被人换过了。
换成了几株还带着花苞的秋菊,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比前几日回来时舒坦多了。
陆珩刚走进正房,秋葵已经端着茶盘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鹅黄色比甲的小丫头,低着头,步子又轻又稳。
陆珩的目光在那个小丫头身上停了一下。
面生。
不像是苍澜院的人。
秋葵行了个礼,把茶盏递过去:“世子爷,您回来了。刚沏的茶,您尝尝。”
陆珩接过茶盏,没有急着喝,目光落在秋葵身后那个小丫头身上:“谁安排的?”
秋葵顺着他的目光侧了侧身,语气平稳,早就习惯了世子爷的做派:“夫人昨日送了两个丫头过来,让跟着昭云姑娘学规矩。”
“昭云姑娘安排了一个跟着奴婢奉茶,一个跟着她伺候笔墨。”
她顿了顿,“跟着奴婢的是这个,叫宝珠。”
宝珠低着头,行了个礼,声音细细的:“奴婢宝珠,给世子爷请安。”
她的姿态做得恰到好处,像是知道陆珩的喜好,不多看也不多说。
可陆珩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的时候,那双看似低垂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只是他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太久,很快就移开了。
陆珩端着茶盏,注意力并没有放在宝珠身上。
他心情很好的想,那丫头倒是有几分自觉,竟然知道主动过来伺候笔墨。
她既然安排了人手,想必也打算在他书房里待着了。
不爽的是,她还要带着另一个丫头。
他身边从来不需要那么多人,尤其不需要别人塞进来的麻烦。
可他暂时没有发作,只是把茶盏端到嘴边,对秋葵吩咐道:“等会儿我要去书房处理公务,让昭云过来伺候。”
秋葵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
她身后的宝珠却忽然抬起了头。
宝珠的手指攥着袖口,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了。
“世子爷,昭云姐姐……昭云姐姐被夫人院里的人带走了。”
陆珩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什么时候的事?”
宝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又低了几分,“就……就傍晚的时候。”
“夫人院里来了个婆子,凶神恶煞的,说是夫人请昭云姐姐过去一趟。可昭云姐姐跟着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奴婢……奴婢担心昭云姐姐被为难,求世子爷……求世子爷快去看看吧!”
顾昭云还不知道苍澜院里,有人借着自己的事在世子爷面前出头。
她正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院门口走。
膝盖的钝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了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
她咬着牙没吭声,只想赶紧走回苍澜院,把门关上,把这条腿放平了再管别的事。
顾昭云不是不惜命的人,但领头的两个领导意见相左的时候,自己肯定要听直系领导的。
那么与此同时,被另一位领导刁难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为了自己的自由,顾昭云愿意忍受短暂的苦。
可万万没想到,刚调整好心情,顾昭云一抬头,就看见了自己现在的领头上司。
陆珩站在院门口,月白色的袍角被夜风掀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膝盖上。
“膝盖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怒气。
像是感觉自己的东西被突然损坏了。
顾昭云的步子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那笑意恰到好处,若无其事的行了个礼。
“世子爷安好。”
“奴婢不碍事的,就是站了一会儿有点酸,回去歇歇就好了。”
她没有说夫人让她站了两个时辰,也没有说她现在膝盖已经肿得比早上还厉害了。
顾昭云只是笑着,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珩看着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已经看穿了她的想法。
但他没有拆穿。
陆珩没有追问,只是侧过头,对身后的青竹说了一句:“送她回去。”
“让府医去给她看看膝盖。”
青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主子爷心情并不算太好。
他暗戳戳朝顾昭云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再推辞了。
再推下去,主子爷难得的好心情真要被破坏了。
主子爷发怒起来,可是很可怕的。
顾昭云只好应了一声,没有再推辞。
她低着头,跟着青竹往外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顾昭云没有回头,但她感觉的出来,世子爷似乎在看她。
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像夜风从廊下穿过,凉丝丝的。
顾昭云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把自己从他的视线里挪出去。
直到走出那道门,那道目光才终于断了。
陆珩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才收回目光,转过身,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
沈氏正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听见脚步声,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珩儿?你来了。”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又带着几分矜持的欢喜,像是一个母亲看见久未归家的儿子时该有的样子。
可那欢喜底下,隔着一层薄薄的客气。
陆珩行了个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淡淡的,开门见山道:“母亲。”
“听说您方才叫了我院里的丫头过来,不知道她犯了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