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寒暄。
沈氏听到这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
她放下茶盏,靠在迎枕上,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调子。
可那温和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怎么,她告状了?”
“没有。”
陆珩的声音不高,“她什么都没说。”
沈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她这个儿子,从小就是这样。
太聪明了,聪明到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好。
她给他挑最好的先生,替他打点府里府外的人情往来,可他对她始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客气,周到,挑不出错处,可也走不进心里。
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她做得还不够好,又或者,他天生就养不熟。
不像老二,虽然不争气,可至少是贴心的。
也不像她娘家那些人,没什么出息,但对她都是热情的。
沈氏靠在迎枕上,把那点复杂的心绪压下去,语气放软了几分:“我不过是叫她来说了几句话,让她对容儿客气些,不要仗着你给的几分体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怎么,这也不行?”
陆珩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上,语气淡淡的:“母亲,苍澜院的事,我自有安排。”
“她是我放在院里的人,没有我的话,谁都不能动她。”
“母亲能明白吗?”
沈氏的手指在茶盏上微微顿了一下,眼中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她没有告状,也没有诉苦。”
陆珩站起来,整了整袍角,“儿子只是想让母亲知道,她是儿子的人。”
“母亲若是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跟儿子说,不必绕这么大的弯子。”
沈氏抬起眼,看着陆珩,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又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凉意。
“珩儿,”她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压了又压的火气,“你为了一个丫鬟,来质问我?”
陆珩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袍角垂落在青砖地面上,烛火在他身后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他沉默了片刻。
“母亲,”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温和得不像真人,“陈梦容的事,您心里清楚。”
“她哭诉自己没了清白,您真觉得是儿子做的?”
沈氏的手指在茶盏上微微收紧了,她抬起眼,看着陆珩,目光里压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固执。
“你这是什么话?!”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里满是心疼,“容儿失了清白,这么大的事,她难道会胡说不成!”
“你现在来问我信不信?珩儿,你是我生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性子。”
“你若是不愿意,谁能逼你?”
沈氏顿了一下,似乎在肯定自己的说法。
“况且,你既然愿意接她进苍澜院,又何必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陆珩站在烛火的光影里,月白色的袍角垂落在青砖地面上,纹丝不动。
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调子,不像是在跟自己母亲讲话,倒像是在跟一个需要哄着才能听话的人讲道理。
“母亲,儿子只是想让您知道,陈梦容进苍澜院,是您给她要的体面。”
“儿子给了。”
“可陈梦容既然进了苍澜院,那她过什么样的日子,就是儿子的事。”
“您不必担心,也不必过问。”
沈氏靠在迎枕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像是在琢磨他那句话底下的意思。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你这话,是说给容儿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陆珩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语气平淡:“是说给母亲听的。”
沈氏看着陆珩,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复杂。
“那我难道还过问不得你院里的丫头?”
沈氏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我是你的母亲,连问一句都不能了?”
“母亲可以问。”
陆珩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问过之后,不必再替儿子做主。”
“儿子让陈梦容进苍澜院,已经是顾及了母亲的面子。”
这话说得不重。
可一点面子都没有给他母亲留下。
沈氏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
陆珩站起来,整了整袍角,“母亲若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可以直接跟儿子说。”
沈氏的嘴唇抿了一下,把手里的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重重的响动。
陆珩没理。
他早就知道跟母亲是说不通的。
他行礼离去,不带一丝留恋。
沈氏看着自己这个好大儿的背影,紧紧抿着的嘴唇有一丝颤抖。
“崔妈妈,他怎么能这样对待我这个母亲?!”
沈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压了许久的火气和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看着那扇合上的门,脸上的表情是被自己儿子的态度狠狠刺痛了的恼怒。
崔妈妈站在一旁,垂着手,没有立刻接话。
她跟在夫人身边多年,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为了一个丫鬟——”
沈氏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又压了下去,像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太丢人。
“他为了一个丫鬟,来警告我?!”
“为了一个外来的小丫头,连我这个做母亲的面子都不要了!”
崔妈妈这才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斟酌过的谨慎:“夫人,世子爷的脾气您也清楚,今日这事,您怕是有些急了。”
“不如先缓一缓,等过几日大家都冷静了,再说也不迟。”
沈氏的手掌在茶盏旁攥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他什么时候给过我软和的时候?”
她吸了口气,像是要把那点情绪咽回去,声音低了几分,“你说,他这是不是鬼迷了心窍?一个丫头而已,怎么比得上容儿?”
崔妈妈没有回答。
这话可不好接。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夫人有时候做事过于自以为是。
而被主仆两人讨论着的顾昭云,此刻刚刚走回苍澜院。
青竹一进门就喊了小荷扶顾昭云回屋歇着,又亲自去叫了府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