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立在廊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风雪已经灌满庭院。
只见他指骨翻转,一柄羊脂玉如意在掌心滑动。
城南方向隐隐传来隐约的呼啸。
杂乱。
悲怆。
带着压抑许久的疯狂。
林渊掀起眼皮,看向漫天飞雪。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大明门外。
积雪没过脚踝。
三千名国子监太学生跪伏在地。
青色儒服结满冰凌。
这群养尊处优的士子已经冻得面皮发紫。
陈子龙跪在最前方。
他双手高擎血书。
嗓音嘶哑的呐喊著。
“请皇上下旨,凌迟魏忠贤!”
“诛杀阉贼,还大明朗朗乾坤!”
三千人齐声嘶吼。
声浪砸在紫禁城的红墙上。
暗处。
几名东林党官员拢著袖口,面带冷笑。
太学生是天下读书人的胆。
新君刚登基,最在乎的就是清流物议。
这三千人,皇帝一个都不敢杀。
乾清宫暖阁。
地龙烧得滚烫。
朱由检穿着发旧的常服,在御案前快步走动着。
桌上堆砌著半尺高的弹劾奏疏。
全是指控魏忠贤。
他抓起最上面的一本,狠狠砸在青砖上。
“这帮酸腐文人!”
朱由检一掌拍在紫檀木桌案上。
茶盏跳动。
茶水四溅。
“建奴犯边,他们念诗作对。”
“国库空虚,他们哭穷喊苦。”
“朕刚借魏忠贤的手抄出几两银子,他们就来逼宫!”
王承恩跪伏在地,默不作声地将折子捡起归置整齐。
外头的喊声穿过宫墙,隐隐传来。
“万岁爷。”
王承恩头抵地砖,“国子监祭酒已经冻晕过去两个。”
“若真死在大明门外,言官的笔杆子又要开始作乱了。”
朱由检双手死死撑著桌案。
指节泛白。
魏忠贤是把快刀。
用得趁手。
但他不敢赌。
天启朝阉党专权,皇兄已经背了一世骂名。
他要做中兴大明之主。
不做亡国之君!
史书绝不能记下他逼死三千太学生的劣迹。
钱要留。
命声更得保。
朱由检闭上双眼,眼睫连连颤动。
想来他的心里很不平静,
不过没一会他的眼再睁开时,却满眼冷厉。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旨。”
“令魏忠贤交出腰牌印信,卸去一切差事,下镇抚司诏狱。”
用一个魏忠贤,买天下读书人的心。
这笔买卖好像做得值。
东城街口。
泰和粮行。
大雪铺天盖地。
青石板路踩成泥泞的浆糊。
几百名灾民裹着单衣,瑟缩在屋檐下。
人群中不断响起粗重的咳嗽声。
粮行大门紧锁。
门边挂著一块新打的木牌。
红漆大字刺痛人眼。
“上等精米,三两银子一石。概不赊欠。”
排在前面的老者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踢在门槛上。
“三两一石!昨日才二两五钱!”
“这是逼死满城百姓啊!”
大门拉开一条缝。
胖掌柜裹着厚实的貂绒大氅,手里捧著黄铜暖炉跨出门槛。
十几个提着水火棍的护院鱼贯而出。
胖掌柜抬起皮靴,一脚踹翻门前施粥的木桶。
“没钱就滚!”
“这米是留给贵人们过冬的!”
灾民看着满地脏水,吓得连连后退。
长街尽头。
一队人踩着积雪走来。
二十多个汉子互相搀扶。
他们披着破烂的边军战袄。
发黑的棉絮从裂口处翻出。
一半人缺胳膊少腿。
领头的汉子右脸横着极深的刀疤,半边身子染著洗不掉的暗红血污。
这是林渊让李朝钦重金挑出来的死士。
真正从辽东死人堆里爬出的军痞。
李朝钦给了十倍的安家费,买下他们仅剩的时日。
这辈子最后的价值,就是用命给妻儿换个富贵。
疤脸汉子停在台阶下。
他抬起眼,看向高高在上的胖掌柜。
“掌柜的。”他嗓音发干。
“我们从辽东退下来。”
“五个月没发军饷,弟兄们饿了三天。”
“给口平价粮。”
胖掌柜拢了拢大氅。
泰和粮行背后站着钱谦益,顺天府尹也是东林党人。
在京城,他不需要把几个大头兵放在眼里。
“辽东退下来的?”胖掌柜朝雪地吐了口浓痰。
“拿着朝廷的军饷,没把鞑子杀干净,还有脸回来讨饭?”
疤脸汉子迈出半步。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被体温焐热的铜板,手掌前伸。
“行行好。”
“我们给大明卖过命,这腿是被后金战马踩断的。”
“老娘等米下锅,给一升粗糠也成。”
听到他的话,周围的灾民扭过头,偷偷抹泪,谁家还没个难处。
胖掌柜扫了眼那几枚带着污垢的铜板,满脸嫌恶。
他抬起厚靴,一脚踹在疤脸汉子的手腕上。
铜钱脱手飞出。
散落进泥水里。
“滚蛋!”
胖掌柜指著疤脸汉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废物就是白吃干饭的猪猡!”
“死在辽东才好,活着就是浪费粮食!”
“给我打!”
只是他的话音刚落。
疤脸汉子已经暴起发难。
他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揪住胖掌柜的大氅领口。
两百多斤的身躯被他硬生生拽下台阶。
重重砸进泥水里。
“你骂谁白吃干饭!”
“老子的兄弟全死在广宁城了!”
胖掌柜满脸泥水,惊恐尖叫。
“砍死这帮贼配军!”
十几个护院抽出腰刀,猛扑上去。
冲在最前面的护院高举钢刀,直劈疤脸汉子面门。
疤脸汉子不躲不避。
他一把推开胖掌柜,挺起胸膛,迎著锋利的刀刃撞了上去。
刀刃切开血肉。
一截带血的刀尖直接从老兵后背透出。
持刀的护院呆住了。
松开刀柄跌坐在地。
疤脸汉子死死攥住刺穿身体的刀刃。
鲜血顺着刀槽狂涌。
染透了破旧的战袄。
他转过头,盯着那些饿得双眼凹陷的灾民。
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凄厉的嘶吼。
“大明的老少爷们!”
“我们替国家流干了血!”
“这帮奸商囤粮不卖,不给活命饭,还杀抗金老兵!”
“没活路啦!”
疤脸汉子轰然倒地。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
台阶下的积雪融化变红。
长街死寂。
短暂的停顿后。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灾民堆里炸响。
“奸商打死抗金英雄啦!”
“横竖都是饿死!抢粮啊!”
半块残砖飞出,狠狠砸碎了粮行的黑漆牌匾。
木屑四溅。
积压多日的饥饿与愤怒彻底引爆。
几百个双眼猩红的灾民冲破了台阶防线。
十几个护院眨眼间被狂怒的人海吞没。
乱石、木棍、拳头不断砸下。
胖掌柜被按在雪地里。
名贵的貂绒大氅被撕成布条。
满嘴牙齿被活活踩碎。
厚重的木门被轰然撞开。
米袋被拖拽而出。
雪白的米粒洒满长街,被无数双脚践踏进泥水里。
东城大乱。
半个时辰后。
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风雪。
顺天府尹率领上百名带刀捕快赶到街口。
看着被洗劫一空的泰和粮行和满地残骸,顺天府尹通体冰凉。
这是钱大人的钱袋子。
粮行被砸,他这顺天府的乌纱帽算戴到头了。
“刁民造反!”
顺天府尹抽出佩剑,指著混乱的人群。
“全部锁拿归案!”
“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如狼似虎的衙役挥舞水火棍冲入人群。
饿得头晕眼花的灾民被打得头破血流。
纷纷倒地哀嚎。
那二十几个残废老兵没有逃跑。
他们安静地坐在雪地里。
任由衙役用粗重的铁链套住脖颈,串在一起。
带队捕头跑到马前跪下。“大人,死了一个,据说是辽东退下来的老兵。”
顺天府尹冷眼扫过雪地上的尸体。
官腔打得极为熟练。
“什么老兵?分明是趁火打劫的流寇刁民!”
“皇上正为太学生死谏烦心,京城绝不容许再出乱子。”
“统统押回大牢,严刑审问。”
“逼他们画押,就说是魏阉余党指使的暴乱。”
衙役将幸存的老兵和灾民尽数踢进囚车。
铁闸轰然落锁。
囚车内。
一名断臂老兵背靠木栅。
乱发垂落遮住脸庞。
周围是灾民痛苦的呻吟。
老兵缓缓抬起头,透过栅栏看向骑在马背上的顺天府尹。
他张开嘴,朝雪地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咧嘴笑了。
顺天府大牢,关押著京城的三教九流。
那是全京城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只要想,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的!
果然不出半日。
东林党包庇奸商、打死抗金英雄、诬陷残疾老兵的消息,就顺着那些囚徒的嘴,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耗子洞。
东林党自以为快刀斩乱麻,平息了一场暴乱。
他们不知道。
自己刚才亲手把一个点燃引信的火药桶,搬进了东林书院的祖坟里。
司礼监。
庭院落雪无声。
一名灰衣番子飞奔至廊下,单膝跪地。
“公公,东城乱了。”
“顺天府尹把人全抓进了大牢,定性为流寇作乱。”
林渊停止把玩玉如意。
他掸去肩头飘落的一片碎雪。
“钱谦益呢?”
“还在府里等太学生的好消息。”
林渊嘴角上扬。
鱼儿咬钩。
且吞得极深。
三千太学生逼宫换来魏忠贤倒台,这是东林党的狂欢。
但打死抗金老兵激起民愤,却是刺向这群伪君子心脏的钢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