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净事房。
甜腻的檀香充斥着整个房间,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渊被两名番子架著,双脚虚软,几乎是被拖进来的。
门槛绊倒了他。
他整个人向前栽倒,身体里的骨头仿佛都已融化。
脸色是一种毫无血色的蜡白。
额角滚落的汗珠,带着尸体般的冰冷。
龟息丹的药力已经彻底发作。
这并非温和的假死,而是冰冷的铁水,从喉咙一路烧灼下去,正在强行扭曲他的五脏六腑。
心跳,沉入了不见天日的深海。
每一次呼吸,都在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微弱声响。
体温正无可逆转地流失。
最致命的剧痛,源自小腹丹田。
一种由内而外的蛮横撕裂感,要将他身为男人的根基彻底碾碎,重塑成一个虚假的怪物。
这是西域秘药的代价。
一个极其痛苦,且只能维持短短一炷香的假象。
屋子正中,王承恩端坐太师椅,眼观鼻,鼻观心,手指捻著一串沉香佛珠,神态如入定的老僧。
但他身后站着的四个老太监,眼神却死死地钉在林渊身上。
那是四双在宫里泡了几十年的毒眼,经手勘验过的身体,数以千计。
任何伪装,都逃不过他们的触碰和审视。
王承恩的眼皮并未抬起。
“林总管,得罪了。”
声音平直,不带任何情绪。
他下颌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两名老太监立刻上前,铁钳般的手扣住林渊的肩膀,将他死死按在屋子中央那张冰冷的矮凳上。
肩胛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渊的头颅无力地垂下。
他没有挣扎。
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不能晕。
现在晕过去,就是真死。
“王公公。”
林渊艰难地抬起头,惨白的嘴唇费力开合。
挤出的声音很轻,飘忽不定,仿佛随时会碎在空气里。
“奴婢的命,是万岁爷给的。”
“您奉旨来验,奴婢无话可说。”
他的视线艰难地越过王承恩,扫过那四个面无表情的老太监。
“但有一句话,奴婢若是不说,怕是要成终天之恨。”
王承恩捻动佛珠的动作,停了。
“讲。”
林渊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半个月,奴婢为万岁爷,从江南那帮豺狼嘴里,抠出了四百八十万两现银。”
“九边军镇,有了续命的饷银。”
“辽东大营,有了能轰开后金龟壳的火药。”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让人不寒而栗。
“今日,奴婢若是被验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死不足惜。”
“但那四百八十万两,还有后面即将从九边将领府里抄出的两百万两”
林渊的眼睛,死死锁住王承恩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王公公以为,除了奴婢,这宫里,还有谁能替万岁爷把这些催命的银子,一文不少地弄回来?”
噼啪。
一粒佛珠,从王承恩僵硬的指间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清脆地弹跳,滚向角落的黑暗。
王承恩当然明白。
崇祯皇帝缺钱。
缺得已经快要疯了。
满朝文武只会抱团哭穷,唯有林渊这个横空出世的阉人,半个月就为他充盈了空悬的内帑。
崇祯对他的倚重,近乎病态。
今天,若是林渊身份有假
皇帝会杀他吗?
会。
但在此之前,皇帝会先将所有逼他下这道旨意的人,挫骨扬灰。
第一个,就是执行者他,王承恩。
一滴冷汗,从王承恩的鬓角缓缓滑落。
死寂之中,门外,响起一阵慌乱到不成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双膝重重砸地,额头瞬间磕出一片青紫。
“王公公!坤宁宫!坤宁宫走水了!”
王承恩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脸色煞白。
“火势如何?!皇后娘娘可还安好?!”
小太监带着哭腔喊道:“火已扑灭,但惊了凤驾!娘娘口谕,宣您即刻觐见!”
王承恩的魂飞了一半。
周皇后是他最后的靠山,若有任何差池,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猛地转身,对着那四个老太监厉声嘶吼:
“给咱家看死了!”
“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等咱家回来,再验!”
话音未落,他已提着袍角,疯了般冲出净事房。
门,重重关上。
王承恩的脚步声刚一消失。
角落里,一个一直低头垂手、如同木桩般毫无存在感的小太监,动了。
他猛地抬手,袖中炸开一团无声的白雾。
异香瞬间弥漫。
四名经验老到的老太监只来得及吸入一口,便哼都未哼一声,身子软软地瘫倒在地。
东厂秘制迷药,“一息倒”。
那小太监看都不看他们,饿虎扑食般冲到林渊身边,急促道:“督公,魏公公的安排!”
他掏出瓷瓶,强行撬开林渊的牙关,将解药灌了进去。
药丸入喉,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开始如潮水般退去。
小太监不敢耽搁,转身拉开墙角一道不起眼的暗门。
两名番子抬着一个麻袋,猫腰钻出。
麻袋解开,里面是一个身形面容与林渊有着七八分相似的男人。
魏忠贤的“影子”。
影子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渊脸上,那是一种解脱,而非赴死的恐惧。
他嘶哑地开口:“督公,谢了。”
林渊的喉咙仿佛被烧红的炭块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番子手脚麻利,扒下林渊的蟒袍,给影子套上,又将他按在矮凳上,摆成林渊之前的姿势。
小太监则将醒神丹挨个塞进四个昏迷的老太监嘴里。
三十息。
一切就绪。
“督公,走!”
林渊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将代替自己走向死亡的男人,转身钻入黑暗的暗道。
暗门,悄无声息地合拢。
一炷香后。
王承恩铁青著脸冲回净事房。
屋内的四个老太监已经悠悠转醒,正茫然地扶著墙,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昏沉了片刻。
矮凳上,“林渊”依旧垂著头,纹丝不动。
“验!”
王承恩的声音里满是败坏的火气。
一个老太监颤颤巍巍地上前,伸手探入。
片刻后,他猛地缩回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著冰冷的地面。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回回王公公”
“勘验无误。”
“是是全须全尾的阉人。”
这几个字,让王承恩瞬间僵在原地。
他愣了半晌,最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又冷又沉的哼声。
“皇后多虑了。”
他厌恶地一挥手。
“带下去,好生伺候。今天的事,谁敢泄露半个字,咱家扒了他的皮!”
番子上前,将“林渊”架起,拖了出去。
在被拖出门口的那一刹那,无人看见,“林渊”释然地笑了。
随即,他头一歪,气息全无。
他用死亡,换来了自己的解脱。
以及林渊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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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监,暖阁。
林渊躺在榻上,龟息丹的后劲化作刺骨寒潮,反复冲刷着他的神智。
他感觉自己正沉在不见天日的万丈深海,又冷又窒息。
魏忠贤坐在床边,枯瘦的手紧攥着他的手腕,那张向来阴狠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惊恐。
“渊哥儿,挺住,挺住啊”
老太监的声音都在打颤,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瓶解药,粗暴地撬开林渊的嘴,悉数灌了进去。
药力化开。
那股冻结灵魂的寒意终于开始消退。
胸膛里,沉寂许久的心脏,重新开始搏动。
“噗——”
林渊猛地坐起,喷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黑血。
“活过来了”魏忠贤声音哽咽,老泪纵横,“吓死爹了”
林渊靠在床头,胸膛剧烈起伏,哑声问:“影子”
“干净了。”魏忠贤抹了把泪,眼神重新变得狠辣,“王承恩那边,查不出任何破绽。”
林渊闭上眼。
那个连名字都未曾留下的男人,彻底消失了。
“爹。”
林渊再次开口。
“给他立个碑。”
“就刻林渊。”
魏忠贤身子一震,那张满是风霜刀刻的脸上,肌肉扭曲,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好。”
“爹这就去办。”
他刚起身,李朝钦便躬身进来,声音里压抑着极度的兴奋:“督公,宫里来消息了!”
“坤宁宫的火,烧了皇后最心爱的一幅《百鸟朝凤图》,皇后大发雷霆,杖毙了十几个宫人。”
“万岁爷听闻净事房的结果后,什么都没说,只下了一道旨,赐您黄金百两,蟒袍一件。”
李朝钦顿了顿,递上一封密旨。
“另,著东厂三日内,查抄贪官在京所有产业,所得银两,尽归内帑!”
林渊接过密旨。
眼中透出冰冷的杀机。
周皇后越是愤怒,说明她越是怀疑。
崇祯越是沉默,说明他越是看重自己的敛财之能,而不在乎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很好。
这盘棋,他活了下来。
并且,拿到了反击的刀。
他将那份早就备好的账册扔给李朝钦,声音还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却透出彻骨的冰寒。
“三日?”
“太久了。”
“告诉下面的人,本督,只给他们一天。”
“一天之内,抄出两百万两现银。”
“少一文,提头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