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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忠臣?朕要你倾家荡产!

    皇极殿。

    卯时正刻。

    晨光穿过巨大的殿门缝隙,斜斜地射进来,将百官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像一道道鬼影,匍匐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

    满殿死寂。

    再次被放出来的钱谦益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端,身形有些倔强的笔直。

    他身上的官服是刻意挑选过的。

    一件打了两处补丁的旧绯袍,洗得发白,领口磨损得起了毛边。

    穿着这样一身官服上朝,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哭诉,一种对清贫与忠直的宣言。

    “臣,户部侍郎钱谦益,叩请陛下明正典刑,诛杀国贼魏忠贤,以慰天下苍生!”

    还是以前的不变的味道!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精心锤炼过的悲壮哭腔。

    这是读书人最擅长的武器,足以让铁石心肠之人动容。

    哗啦啦!

    话音刚落,几十名御史言官立刻从队列中冲出,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地。

    “臣等叩请陛下,诛杀国贼魏忠贤!”

    声浪排山倒海,充满了不惜以身殉道的决绝。

    御阶一侧,林渊垂着眼帘,神情没有一丝波澜。

    他眼皮轻抬,目光在那片跪倒的绯色官袍上轻轻一触,便收了回来。

    昨夜,东厂的密档上记着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钱谦益出门前,特意让家仆从箱底翻出了这件许久不穿的旧官服。

    为了今日这出大戏,这位许久不上朝的钱大人,连戏服都准备得如此周到。

    龙椅上,崇祯端坐不动。

    他没有怒。

    这让钱谦益的心脏猛地一跳,闪过一丝错愕。

    往日,只要“魏忠贤”三个字入耳,这位年轻的君王,轻则皱眉,重则当场拂袖而去。

    可今天,皇上在笑。

    那笑容很淡,像一层薄雾,笼罩着他所有的心思。

    “众卿家,辛苦了。”

    崇祯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

    “你们一早叩阙,字字泣血,句句为国,朕”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那股被朝政磋磨已久的疲惫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朕,心甚慰。”

    大殿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几位年长的御史偷偷交换着眼神,里面全是化不开的困惑。

    今天的陛下,太不对劲了。

    钱谦益强行压下心头的疑虑,再次叩首,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

    “臣等冒死进谏,非为一己之名利,实为我大明社稷!魏忠贤祸国殃民,此贼不除,国无宁日,民无活路!恳请陛下——”

    “钱卿说得极是。”

    崇祯直接打断了他。

    皇帝站起身,竟然一步步走下了御阶。

    殿中数百道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跟随着那件半旧的明黄龙袍移动。

    崇祯走到钱谦益面前,俯身,亲手将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扶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钱谦益眼眶瞬间一热。

    成了!

    皇上,终究还是被打动了!

    “朕知道,众卿弹劾魏忠贤,并非为了党同伐异。”

    崇祯扶着他的手臂,语气恳切,一字一顿。

    “是为了大明的江山。”

    “是为了填平国库的亏空。”

    “是为了九边那些缺粮少饷、浴血奋战的将士。”

    崇祯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了钱谦益早已备好的说辞上。

    他除了连连点头,眼眶泛红,竟无法再多说一个字。

    正是如此!臣等正是此意啊!

    “所以”

    崇祯松开了手。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跪倒的一片臣工。

    他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拔高,穿透了整座大殿。

    “朕,今日,就下旨!”

    皇极殿内,落针可闻。

    “即日起,凡曾上疏弹劾魏忠贤者,须以身作则,为国分忧!”

    “先将自家家产清点上报,自愿捐出八成,充作辽东军饷!”

    “朕会亲派东厂与锦衣卫,协同核查!”

    “若有半点隐瞒”

    崇祯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以欺君之罪论处!”

    最后那六个字,让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满殿呆滞。

    钱谦益僵在原地,嘴唇无声地开合,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死死堵住。

    弹劾魏忠贤和捐家产

    这两件事,怎么会扯上关系?

    他用力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捧著黄绫圣旨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脸色铁青,用他那特有的尖利嗓音,又将圣旨一字不差地宣读了一遍。

    这一次,再无人心存侥幸。

    “荒唐——!”

    老御史刘懋再也忍不住,浑身发颤地冲出班列,花白的胡须剧烈抖动。

    “陛下此举,闻所未闻!弹劾国贼,乃我等言官天职,与家产何干?!”

    “与家产何干?”

    崇祯转头看他,脸上的笑意甚至更深了些。

    “方才,是众卿自己说的,弹劾魏阉,是为了填补国库,为了九边将士。”

    他负手而立,语调轻描淡写,却砸得人心头发慌。

    “朕以为,诸卿既有此等为国之心,必有此等为国之力。”

    “话是你们说的,旨意是朕下的。”

    “天经地义,有何不妥?”

    刘懋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响,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崇祯的视线,重新落回钱谦益身上。

    “钱卿,朕问你。”

    “你弹劾魏忠贤的折子,朕看过不止十封,字字泣血,声声都是为国为民。”

    他向前逼近一步,低头,目光像锥子一样刺进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朕只问你,到底是‘风闻言事’,还是真心赤胆?”

    这个问题,让钱谦益浑身的血都凉了。

    若答“风闻”,便是承认十几封奏疏皆是捕风捉影,是欺君罔上!

    若答“真心”

    那这道捐出八成家产的圣旨,便成了理所当然,再无任何驳斥的余地。

    这是一个死题。

    一个无解的死题。

    钱谦益的喉结疯狂滚动,冷汗从发髻深处渗出,瞬间浸湿了那件旧官服的后领。

    大殿之内,再无一人出声。

    方才还声震殿宇的慷慨激昂,此刻,集体失声。

    “众卿一早进宫,想必也累了。”

    崇祯施施然走回御阶,在龙椅上重新坐定,语气竟变得温和体恤。

    “都回去好好歇息吧。”

    “三日之内,家产清册,准时送到户部。”

    “散朝。”

    皇极殿的大门轰然洞开。

    刺目的阳光涌入,照得人睁不开眼。

    一众官员,如遭雷击,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向外涌去。

    再也没有人高谈阔论,义愤填膺。

    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官靴踩在金砖上那急促又惶乱的脚步声。

    林渊最后一个走出大殿。

    他立于汉白玉台阶之上,漠然看着那群方才还个个忠烈附体的朝臣。

    此刻,他们尽皆低着头,脚步散乱,狼狈奔逃。

    钱谦益混在人群末尾。

    那件打了补丁的旧官服,在刺眼的晨光下,像一个无声的笑话。

    他脚步虚浮,出了殿门,一言不发。

    他只是死死攥著袖口,指甲几乎要将那层布料抠烂。

    这条旨意,是绝路。

    捐,数十年搜刮经营的根基,一朝尽丧。

    不捐,那十几封弹劾奏疏,就是悬在整个家族头顶的铡刀,欺君之罪,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他们亲手挖好了埋葬魏忠贤的坑。

    而皇帝,只是微笑着,将他们自己,轻轻地推了进去。

    林渊收回视线。

    一名小内侍从殿后快步走来,躬身道:

    “督公,万岁爷宣您觐见。”

    御书房。

    崇祯背着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两京十三省图》前,没有转身。

    “你说,三日之内,他们会把清册送来么?”

    “一个都不会。”

    林渊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崇祯闻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便好。”

    他转过身,眼底深处,有一种冰冷到炽热的东西在燃烧。

    “他们不交,就是抗旨。”

    “他们若抗旨”

    崇祯没有说完,只是微微抬起下颌,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渊一眼。

    林渊立刻俯首。

    “奴婢明白。”

    “奴婢这便去备好抄家的名单,恭候万岁爷的旨意。”

    他躬身,缓缓退出御书房。

    走出暖阁的游廊,凛冽的晨风迎面扑来,将他身上那件大红蟒袍吹得猎猎作响。

    棋盘之上,第一颗棋子,已经落下。

    剩下的,正等着他一颗、一颗地,亲手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