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辰时传到讲武堂的。
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朝钦亲自骑马跑了一趟。进门时脸白得跟纸一样,嘴皮子直打颤。
“小爷,验身的旨意下来了。”
林渊正在校场边看操练。手里端著碗豆浆,喝了一口,递给身后的崔应元。
“知道了。”
李朝钦急了:“小爷,这是冲您来的!太医院院判刘元春主持验身,腊月二十三,就剩八天了!”
“我说知道了。”
林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扭头看了他一眼。
“慌什么。天又没塌。”
李朝钦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说——天确实没塌,但您的裤子要是被人当众扒下来,那比天塌还要命。
假太监混入内廷。
翻遍大明律,判的不是砍头。
是凌迟。
三千六百刀。
校场上铳声一轮接一轮。林渊站在风里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李朝钦。”
“在。”
“去查一件事。太医院院判刘元春,他妻弟叫什么,犯了什么案子,关在诏狱哪间号房。”
李朝钦一愣。
“两个时辰之内,把人带到我面前。不是刘元春——是他妻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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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两个时辰。
崔应元把人提来了。
刘元春的妻弟叫王三贵,杭州人。去年走私生丝被东厂拿了,关在诏狱丁字号房,快一年整。
人被架进来时两条腿几乎使不上劲。诏狱里关了十个月,身上的肉掉了一半,脸颊凹进去,颧骨高高支棱著,眼窝深得能藏铜钱。
看见林渊那身蟒袍,王三贵整个人就软了。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砸在青砖上,咚咚咚响。
“督公饶命——小人什么都招——”
林渊蹲下来。伸手把他扶起来。
动作很轻,跟扶一个生病的街坊似的。
“别怕。没人要你命。”
王三贵抬头,满脸鼻涕眼泪。看见林渊脸上那副温和的笑,反而抖得更厉害。
诏狱里什么传言都有。都说这位林督公杀人之前,笑得最好看。
“王三贵,你姐夫刘元春,最近有没有人找过他?”
王三贵茫然摇头:“小人关在里头快一年了,外头的事——”
“那我换个问法。”林渊站起来。“你姐夫这人,胆子大不大?”
王三贵愣了一下。
“姐夫他胆子小。从小就小。杀鸡都捂眼睛那种。”
林渊点了点头。
“行了。给他换间干净屋子,饭菜管够。”
回头看了崔应元一眼。
“去请刘元春。就说他妻弟的案子,我想跟他聊聊。”
崔应元咧了下嘴:“请?”
“客客气气地请。别吓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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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元春到的时候,天黑透了。
五十出头的老太医,太医院的官服穿着,帽子都歪了半边。一路被两个东厂番子“客客气气”架过来,进门时腿已经在打摆子。
看见林渊,扑通就跪了。
“下官叩见督公——”
“坐。”
林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桌上摆了两碗茶。
刘元春哪敢坐。跪着不动。
“刘院判,我让你坐。”
语气没变,还是那种温温和和的调子。
但这调子越温和,刘元春的腿越软。
他慢慢爬起来,坐了半个屁股,两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绞成一团。
林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
“刘院判,腊月二十三的事,你都安排妥了?”
刘元春整个人僵住。
茶碗差点从桌上碰掉。
“督、督公——”
“周奎给你开了什么价?”林渊声音平平的。“是拿你妻弟的命压你?还是另外加了银子?”
刘元春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林渊没催他。
等了三息。
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搁在桌上。
一叠银票。
“从周奎的人手里截下来的。准备给你的。三千两。”
他用手指把银票往刘元春那边推了推。
“你妻弟王三贵,走私生丝,折银不过八百两。东厂随时能放人。”
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三千两买你的命。你觉得这买卖——划算吗?”
刘元春撑不住了。
整个人从椅子上出溜下去,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凉的砖面。
“督公——下官是被逼的——周奎说要是下官不答应——王三贵活不过明年——”
“我知道。”
林渊的声音温和得不像话。
“所以我没杀你。”
他站起来,走到刘元春面前,蹲下去。跟刚才对王三贵一个姿势。
“刘院判,你有两条路。”
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腊月二十三,你按周奎教你的做。当众验出来我不是太监。”
他笑了一下。
“然后你猜,周奎会替你扛?周皇后会站出来给你撑腰?到时候——谋害朝廷命官,伪造验身结果,主犯。凌迟。你妻弟陪你一块儿死。”
刘元春抖得跟筛糠一样。
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腊月二十三,你照你该做的做。验完之后,你跪到陛下面前,把周奎怎么找你的、怎么威胁你的、银票怎么给的——原原本本说出来。”
“我保你妻弟今天出狱。保你全家平安。保你太医院院判的位子,一根汗毛都不少。”
刘元春趴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
半晌。
“可是——督公——验身——”
他的声音几乎碎了。
“您真的真的是”
没敢问完。
林渊看着他。笑容没变。
“刘院判。”
他伸手,把刘元春从地上拽起来。
“你是太医。你只管验。”
说完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对了——周奎给你的联络人,叫什么?”
“刘、刘文炳。”
“还有呢?”
“杨维垣。房可壮。”
林渊点了点头。
“崔应元。”
门外应了一声。
“这三个名字记下来。先不动。等腊月二十三之后——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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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祭天大典前一日。午门外。
验身的棚子搭在午门西侧空地上,四面围着厚实的油布帘子,里头点了六盏明角灯。
太医院院判刘元春端坐案后。手边摆着验身的器具。一碗热水。一条白绢。
参与祭天大典的内臣一个接一个进去,出来。没人多话。
规矩摆在那儿——进去,脱,验,穿,出来。
轮到林渊的时候。
棚子外头的空气像被人捏住了。
值守的锦衣卫互相对了一眼。远处廊下,王承恩的亲信太监伸著脖子往这边瞅。
更远处。
坤宁宫方向。
有一扇窗户半开着。窗后立著个人影,一动不动。
林渊掀帘子进去了。
帘子落下。
棚内只剩他和刘元春两个人。
刘元春的手在抖。白绢攥在手里,指关节白得像骨头茬子。
林渊站在他面前。
解开腰带。
刘元春低下头。
棚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风都像屏住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林督公身无瑕秽——合乎祖制!”
声音洪亮。穿透油布帘子,传到午门外每个人耳朵里。
棚外,王承恩的亲信太监长出了一口气。
远处那扇半开的窗户——猛地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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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身结束。百官散去。
林渊整了整衣袍,正要往外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膝盖砸在砖面上。
刘元春跪在原地。浑身发抖。但这次不是怕。
他仰起头。老脸上皱纹里全是泪。
“督公——下官还有一事要奏——”
“不是奏我。”林渊头也没回。
“去奏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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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乾清宫。
刘元春跪在御阶之下,哭得说不囫囵话。
他面前摊著三样东西。
一叠银票。三千两。户部官银。
一封信。周奎亲笔。笔迹经司礼监比对——确认无误。
一份口供。刘文炳、杨维垣、房可壮三人参与密谋的来龙去脉。
“周奎以臣妻弟性命相胁,命臣于验身之时诬陷林督公臣不敢欺瞒圣上臣万死”
崇祯坐在龙椅上。
手搁在扶手上。
没动。
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没有怒气,是怒气太重,反而什么表情都挂不住了。
周奎。
他的岳父。
皇后的亲爹。
要在祭天大典上搞事。
要在文武百官、天下人面前——把他朱由检的脸,当众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崇祯的目光,慢慢移向乾清宫门口。
门外,长长的宫道尽头,坤宁宫的轮廓在冬天灰白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戳著。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紧了扶手。
指甲陷进木头里,陷得很深。
“传——”
“——周奎。”
两个字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殿内伺候的太监,没有一个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