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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这一刻,大明的里甲制度在流民堆里复活了

    崇祯二年。

    正月十九。

    潼关以西五十里,一个叫阌底镇的地方。

    宋权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走错了路。

    他在京城看过奏报——“饥民聚众”“竖旗造反”“恐生大变”。脑子里想的是尸横遍野、饿殍满地、流民拿着锄头木棍见人就砍。

    但眼前的阌底镇——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官道两侧,搭著连排的窝棚。每隔二十步一个窝棚,朝向一致。

    窝棚前头竖着木牌子,刷了白灰,用木炭写着编号。

    甲一,甲二,甲三。

    乙一,乙二

    窝棚之间的空地上,有人在排队。

    宋权勒住马,眯眼细看。

    排的是粥棚。

    四口大锅架在露天灶台上,热气蒸腾。锅前站着两个穿短褐的汉子,一人掌勺,一人发牌——竹片削的牌子,上头刻了字。

    领粥的人排成四列。

    没人插队。没人吵嚷。

    每人手里攥著一片竹牌,递上去,换一碗粥,一块杂粮饼。领完了,蹲在窝棚门口吃。

    安静得不正常。

    宋权翻身下马。

    牵着马往前走了几十步,看见粥棚旁边立了块大木板。木板上贴了一张告示,盖著东厂的关防大印。

    告示上的字写得大,笔画粗,不识字的也能认出那几个红通通的印章。

    内容很短——

    “奉旨赈济。干活换饭。每日做工四个时辰,管三餐。做工六个时辰,加肉。旷工一日,停食一日。闹事者——”

    最后三个字,单独占了一行。

    “格杀勿论。”

    宋权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抽了一下。

    他到得比林渊早。

    但林渊的人,好像比他更早。

    好家伙。

    旨还没正式下到地方,粥棚已经搭起来了。等钦差赶到一看——得,人家林督公已经在替朝廷干活了。

    干的还是皇帝吩咐的事。

    你说他僭越?人家告示上写着“奉旨赈济”。你说他擅权?饿殍遍地你让他等公文走完流程再动手?

    一根汗毛的毛病都挑不出来。

    “您是朝廷来的钦差老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权回头。

    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人,穿着半旧的鸳鸯战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腱子肉。

    腰间挂了把雁翎刀,刀鞘磨得发亮。

    面相倒不凶。国字脸,浓眉,嘴角微微上翘,看着像个老实人。

    但站姿很扎实。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压低,左手自然搭在刀柄上。

    当兵的。而且是练出来的。

    “下官周遇吉,讲武堂甲字号第一期。”

    年轻人抱拳,动作干脆利落。

    “林督公令卑职率队先行,筹备试点事宜。钦差大人远道而来,已备了热饭。”

    宋权点了下头,没急着动。

    周遇吉。

    他记这个名字。兵部的花名册上见过——原是京营一个小旗官,后来被选进了丰台讲武堂。

    “这地方,你们来了几天了?”

    “十一天。”

    宋权没接话。

    他转头,又看了一圈——排列齐整的窝棚、有条不紊的粥棚、安安静静蹲著吃饭的流民。

    十一天。

    把一群饿红了眼的流民收拾成这副模样,只用了十一天。

    他心里头那根弦,绷紧了一点。

    “带多少人来的?”

    “讲武堂毕业的底层军官三十二人。东厂吏员十四人。护卫两百。”

    宋权默算了一下。

    不到三百人。

    “编了多少流民?”

    周遇吉答得干脆:“截至昨日造册,编入以工代赈的流民——一万两千四百七十三人。”

    宋权的手指顿了一下。

    三百人,管一万两千。

    他是读书人,不是带兵的。但他知道一个最基本的常识——大明正规卫所,一千人里能有三百个不逃跑的就算精锐了。

    眼前这三百人,把一万两千个饿疯了的流民管得服服帖帖。

    “怎么管的?”

    周遇吉指了指窝棚前头那些木牌子。

    “十人一棚,设棚长。十棚一甲,设甲长。十甲一保,设保长。”

    顿了顿。

    “棚长从流民里选。选的标准只有一条——其余九个人服他。”

    宋权咀嚼著这句话。

    从流民里选。

    不是官派,不是指定。是让他们自己服。

    “选出来的棚长,每天多半碗粥。甲长多一碗,外加一两肉。保长——”

    “够了。”宋权抬手。

    他听明白了。

    这不是赈灾。

    这是编户齐民。

    大明太祖朱元璋当年用了几十年才搞起来的里甲制度,林渊拿一碗粥和半块肉,十一天就在流民堆里复刻了一个出来。

    而那些被选出来的棚长、甲长、保长——

    他们吃的是林渊的饭。

    听的是林渊的令。

    将来认的是谁的人?

    想到这里宋权心头一沉。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密旨就贴在那儿。

    “带我看看工地。”

    ---

    工地在镇西。

    官道修缮工程。从阌底镇往潼关方向,二十里的路段。

    宋权到的时候,日头刚过午。

    一千多号人散在路面两侧。有的挖土,有的垒石,有的推独轮车运碎石。

    动作说不上多利索,但没人偷懒。

    每隔五十步站一个穿战袄的讲武堂军官。不打,不骂,也不吆喝。

    就站着。看着。

    腰间那把刀挂在那儿,就足够了。

    宋权走到路基边上,蹲下身子,抓了一把新夯的土。

    攥紧。松开。

    土块结实,不散。

    干得不糙。

    一个满脸泥灰的中年汉子推著独轮车从他身边过去,车轱辘吱呀呀地响。汉子的胳膊瘦得能看见骨头,但推车的劲儿不小,脚步稳当。

    宋权叫住他。

    “你哪儿人?”

    汉子停下车,缩了缩脖子。看见宋权身上的官服,膝盖就要往下弯。

    “别跪。”宋权拦住他。“问你话,答就行。”

    “小、小人延安府安塞县的。”

    “家里还有人没有?”

    汉子愣了一下。

    半晌,摇头。

    “去年旱,颗粒没收。婆娘带着娃去逃荒,路上”

    他没说完。

    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

    宋权没追问。

    “在这儿干活,吃得饱?”

    汉子使劲点头。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吃得饱。每天三顿。早上粥,中午饼子,晚上还有还有粥。”

    他搓着手上的泥,声音又哑又涩。

    “小人活了三十六年,头回见官府给饭吃还不要命的。”

    不要命。

    这三个字,像根钉子一样扎进宋权耳朵里。

    在这些人的认知里,官府给的任何东西,代价都是命。

    赈灾粮到不了手。徭役能累死人。当兵吃空饷,连棉衣都穿不上。

    现在有人给他们一碗粥,让他们修路。不打不骂,不要命。

    他们就觉得遇见了青天。

    可这个“青天”——姓林,不姓朱。

    宋权站起来。

    目光越过工地,越过连排的窝棚,越过粥棚上方升腾的白色蒸汽,一直望到南边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一万两千多人。每天三顿。粥、饼子、偶尔有肉。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按最低标准,一万两千人每日口粮消耗——至少六百石。

    十一天,六千六百石。

    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目前只到了第一批,三千石。走的是潼关官道,沿途被地方官截留了一部分,实际到手不超过两千石。

    差额——四千六百石。

    从哪儿来的?

    宋权问过周遇吉。

    周遇吉的回答很干脆:“林督公自有安排,卑职只管执行。”

    问管粮的东厂吏员,对方笑着递过来一本账。

    账目清清楚楚,每日进出多少粮,消耗多少,结余多少。数目对得上。

    但来源一栏,只写了四个字——

    “调拨补给。”

    从哪儿调拨?

    谁补给的?

    没写。

    账记得挺清楚,唯独这个最要命的问题——滴水不漏。

    宋权回到临时住处,关上门。

    油灯下铺开宣纸,蘸墨,开始写奏报。

    写了很多。

    试点的规模。流民的编制。工地的进度。管理的效率。

    每一条都挑不出毛病。

    每一条都让他心里更不踏实。

    写到最后一段,他的笔悬在半空,停了很久。

    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他咬了咬牙,落笔。

    “试点行事之效,臣亲眼所见,条理分明,井然有序,非寻常吏员所能为。

    然臣有一惑,不敢不奏。

    林督公用以赈灾之粮,源源不绝,日耗六百石,十余日未见短缺。朝廷拨粮仅到两千石,远不敷用。

    其余粮秣,从何而来?

    臣百思不得其解。

    伏乞圣裁。”

    搁笔。

    奏报折好,塞进竹筒,火漆封死。

    喊来随从:“六百里加急,送京城。”

    随从出了门。

    宋权一个人坐在桌前。

    他又摸了摸胸口那道密旨。

    黄绫贴在心口,硬邦邦的。

    窗外北风呜呜地灌。

    远处工地的方向,隐约传来夯土的闷响。

    咚。

    咚。

    咚。

    一下接一下。

    像心跳。

    又像什么东西,正在地底下扎根。

    往深处扎。

    往看不见的地方,拼命地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