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
正月十九。
潼关以西五十里,一个叫阌底镇的地方。
宋权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走错了路。
他在京城看过奏报——“饥民聚众”“竖旗造反”“恐生大变”。脑子里想的是尸横遍野、饿殍满地、流民拿着锄头木棍见人就砍。
但眼前的阌底镇——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官道两侧,搭著连排的窝棚。每隔二十步一个窝棚,朝向一致。
窝棚前头竖着木牌子,刷了白灰,用木炭写着编号。
甲一,甲二,甲三。
乙一,乙二
窝棚之间的空地上,有人在排队。
宋权勒住马,眯眼细看。
排的是粥棚。
四口大锅架在露天灶台上,热气蒸腾。锅前站着两个穿短褐的汉子,一人掌勺,一人发牌——竹片削的牌子,上头刻了字。
领粥的人排成四列。
没人插队。没人吵嚷。
每人手里攥著一片竹牌,递上去,换一碗粥,一块杂粮饼。领完了,蹲在窝棚门口吃。
安静得不正常。
宋权翻身下马。
牵着马往前走了几十步,看见粥棚旁边立了块大木板。木板上贴了一张告示,盖著东厂的关防大印。
告示上的字写得大,笔画粗,不识字的也能认出那几个红通通的印章。
内容很短——
“奉旨赈济。干活换饭。每日做工四个时辰,管三餐。做工六个时辰,加肉。旷工一日,停食一日。闹事者——”
最后三个字,单独占了一行。
“格杀勿论。”
宋权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抽了一下。
他到得比林渊早。
但林渊的人,好像比他更早。
好家伙。
旨还没正式下到地方,粥棚已经搭起来了。等钦差赶到一看——得,人家林督公已经在替朝廷干活了。
干的还是皇帝吩咐的事。
你说他僭越?人家告示上写着“奉旨赈济”。你说他擅权?饿殍遍地你让他等公文走完流程再动手?
一根汗毛的毛病都挑不出来。
“您是朝廷来的钦差老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权回头。
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人,穿着半旧的鸳鸯战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腱子肉。
腰间挂了把雁翎刀,刀鞘磨得发亮。
面相倒不凶。国字脸,浓眉,嘴角微微上翘,看着像个老实人。
但站姿很扎实。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压低,左手自然搭在刀柄上。
当兵的。而且是练出来的。
“下官周遇吉,讲武堂甲字号第一期。”
年轻人抱拳,动作干脆利落。
“林督公令卑职率队先行,筹备试点事宜。钦差大人远道而来,已备了热饭。”
宋权点了下头,没急着动。
周遇吉。
他记这个名字。兵部的花名册上见过——原是京营一个小旗官,后来被选进了丰台讲武堂。
“这地方,你们来了几天了?”
“十一天。”
宋权没接话。
他转头,又看了一圈——排列齐整的窝棚、有条不紊的粥棚、安安静静蹲著吃饭的流民。
十一天。
把一群饿红了眼的流民收拾成这副模样,只用了十一天。
他心里头那根弦,绷紧了一点。
“带多少人来的?”
“讲武堂毕业的底层军官三十二人。东厂吏员十四人。护卫两百。”
宋权默算了一下。
不到三百人。
“编了多少流民?”
周遇吉答得干脆:“截至昨日造册,编入以工代赈的流民——一万两千四百七十三人。”
宋权的手指顿了一下。
三百人,管一万两千。
他是读书人,不是带兵的。但他知道一个最基本的常识——大明正规卫所,一千人里能有三百个不逃跑的就算精锐了。
眼前这三百人,把一万两千个饿疯了的流民管得服服帖帖。
“怎么管的?”
周遇吉指了指窝棚前头那些木牌子。
“十人一棚,设棚长。十棚一甲,设甲长。十甲一保,设保长。”
顿了顿。
“棚长从流民里选。选的标准只有一条——其余九个人服他。”
宋权咀嚼著这句话。
从流民里选。
不是官派,不是指定。是让他们自己服。
“选出来的棚长,每天多半碗粥。甲长多一碗,外加一两肉。保长——”
“够了。”宋权抬手。
他听明白了。
这不是赈灾。
这是编户齐民。
大明太祖朱元璋当年用了几十年才搞起来的里甲制度,林渊拿一碗粥和半块肉,十一天就在流民堆里复刻了一个出来。
而那些被选出来的棚长、甲长、保长——
他们吃的是林渊的饭。
听的是林渊的令。
将来认的是谁的人?
想到这里宋权心头一沉。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密旨就贴在那儿。
“带我看看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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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在镇西。
官道修缮工程。从阌底镇往潼关方向,二十里的路段。
宋权到的时候,日头刚过午。
一千多号人散在路面两侧。有的挖土,有的垒石,有的推独轮车运碎石。
动作说不上多利索,但没人偷懒。
每隔五十步站一个穿战袄的讲武堂军官。不打,不骂,也不吆喝。
就站着。看着。
腰间那把刀挂在那儿,就足够了。
宋权走到路基边上,蹲下身子,抓了一把新夯的土。
攥紧。松开。
土块结实,不散。
干得不糙。
一个满脸泥灰的中年汉子推著独轮车从他身边过去,车轱辘吱呀呀地响。汉子的胳膊瘦得能看见骨头,但推车的劲儿不小,脚步稳当。
宋权叫住他。
“你哪儿人?”
汉子停下车,缩了缩脖子。看见宋权身上的官服,膝盖就要往下弯。
“别跪。”宋权拦住他。“问你话,答就行。”
“小、小人延安府安塞县的。”
“家里还有人没有?”
汉子愣了一下。
半晌,摇头。
“去年旱,颗粒没收。婆娘带着娃去逃荒,路上”
他没说完。
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
宋权没追问。
“在这儿干活,吃得饱?”
汉子使劲点头。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吃得饱。每天三顿。早上粥,中午饼子,晚上还有还有粥。”
他搓着手上的泥,声音又哑又涩。
“小人活了三十六年,头回见官府给饭吃还不要命的。”
不要命。
这三个字,像根钉子一样扎进宋权耳朵里。
在这些人的认知里,官府给的任何东西,代价都是命。
赈灾粮到不了手。徭役能累死人。当兵吃空饷,连棉衣都穿不上。
现在有人给他们一碗粥,让他们修路。不打不骂,不要命。
他们就觉得遇见了青天。
可这个“青天”——姓林,不姓朱。
宋权站起来。
目光越过工地,越过连排的窝棚,越过粥棚上方升腾的白色蒸汽,一直望到南边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一万两千多人。每天三顿。粥、饼子、偶尔有肉。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按最低标准,一万两千人每日口粮消耗——至少六百石。
十一天,六千六百石。
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目前只到了第一批,三千石。走的是潼关官道,沿途被地方官截留了一部分,实际到手不超过两千石。
差额——四千六百石。
从哪儿来的?
宋权问过周遇吉。
周遇吉的回答很干脆:“林督公自有安排,卑职只管执行。”
问管粮的东厂吏员,对方笑着递过来一本账。
账目清清楚楚,每日进出多少粮,消耗多少,结余多少。数目对得上。
但来源一栏,只写了四个字——
“调拨补给。”
从哪儿调拨?
谁补给的?
没写。
账记得挺清楚,唯独这个最要命的问题——滴水不漏。
宋权回到临时住处,关上门。
油灯下铺开宣纸,蘸墨,开始写奏报。
写了很多。
试点的规模。流民的编制。工地的进度。管理的效率。
每一条都挑不出毛病。
每一条都让他心里更不踏实。
写到最后一段,他的笔悬在半空,停了很久。
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他咬了咬牙,落笔。
“试点行事之效,臣亲眼所见,条理分明,井然有序,非寻常吏员所能为。
然臣有一惑,不敢不奏。
林督公用以赈灾之粮,源源不绝,日耗六百石,十余日未见短缺。朝廷拨粮仅到两千石,远不敷用。
其余粮秣,从何而来?
臣百思不得其解。
伏乞圣裁。”
搁笔。
奏报折好,塞进竹筒,火漆封死。
喊来随从:“六百里加急,送京城。”
随从出了门。
宋权一个人坐在桌前。
他又摸了摸胸口那道密旨。
黄绫贴在心口,硬邦邦的。
窗外北风呜呜地灌。
远处工地的方向,隐约传来夯土的闷响。
咚。
咚。
咚。
一下接一下。
像心跳。
又像什么东西,正在地底下扎根。
往深处扎。
往看不见的地方,拼命地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