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
阌底镇的粮仓出事了。
不是被偷了,也不是走了水。
是进的没有出的多。
周遇吉发现这事的时候,正在粥棚后面翻当天的出粮单。
六百石日耗,雷打不动,但进账那一栏连着两天——空的。
一粒米都没进来。
他拿着单子去找管粮的东厂吏员老陈。
老陈蹲在粮仓门口啃一块杂粮饼,硬得能磕掉牙,脸上的褶子比饼上的裂缝还多。
“上一批补给,什么时候到的?”
“十九。”老陈嘴里含着饼渣,口齿不清地蹦了个数。
“今天二十三了。”
“嗯。”
“下一批呢?”
老陈没接话。
把嘴里最后那口饼硬咽下去,拍了拍掌心的碎渣,慢腾腾站起身。
“周百户,你问我,我问谁去?”
说完走到粮仓跟前,一把拽开木板门。
周遇吉迈进去的脚步顿了一下。
粮仓一共八间,上批到货的时候勉强填了三间半。
现在——只剩一间半有东西。
麻袋摞得稀稀拉拉,最上头那层已经塌了,底下垫的稻草露出大半截。
老陈抬手,竖起两根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
“两天半。撑死了。”
周遇吉盯着那堆麻袋,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个字没说。
三息之后转身走出去。
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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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去找宋权。
直接铺纸写了份急报,叫最快的马往京城送。
信还没出镇子,第二个坏消息就迎面撞上来了。
潼关方向来了个东厂探子,马跑得四蹄打飘。
人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时候两条腿抖个不停,嘴唇爆了好几道血口子。
“潼关封了。”
周遇吉在帐子里听见这三个字。
“什么叫封了?”
探子灌了半碗凉水,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把气喘匀。
“关内的粮行,全关了。一家不剩。打二十那天起,潼关到华阴这一段官道上,所有运粮的商队——全掉头了。”
“掉头往哪儿?”
“往南。”探子抬手指了个方向,“走武关道,全奔南边去了。说是江南那头来了人,把价格抬上去了。”
周遇吉眼皮一跳。
“抬了多少?”
“斗米三钱,涨到八钱。”探子咽了口干唾沫,声音发哑,“有的地方——一两二。”
帐子里一下子没了声。
一两二一斗。
这个数字摆出来,不用拨算盘也清楚——朝廷拨下来的三百二十万两赈灾银,照这个价买粮,采购量直接打个四折。
同样的银子,只够养活四成人。
剩下那六成呢?
饿著。
饿急了的人会干什么?
帐子里没人回答这个问题,但每个人都见过答案。
“商队掉头,背后谁在牵线?查清了没有?”
探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几个字是沿途眼线拿炭笔急就的。
“松江钱氏。常州顾氏。徽州汪氏。三家联号。”
周遇吉不认得这几个名字。
他是带兵的,商路上那些七拐八弯的门道不是他的活。叁捌墈书旺 罪欣漳踕哽新快
但他认得钱这个姓。
钱谦益倒了,家也抄了,可钱家在江南经营了上百年的关系网不是抄一次家就能扯断的。
这帮人也是一样。
表面上看着干干净净。
根还活着,而且铆足了劲往更深的地方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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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
宋权也收到了消息。
但他收到的比周遇吉更多——也更扎眼。
他走的是都察院那条线,各地巡按御史的塘报。
河南巡按的塘报里夹着一条不起眼的消息:洛阳粮价,五天之内涨了四成。
山西巡按的塘报:太原府粮行囤积居奇,知府出面弹压,没压住。
陕西本地的塘报更干脆:延安府,无粮可征。
还有庆阳府。
官仓里账面上写着两万石,上个月派人去开仓清点——
打开门一看。
里头堆的是沙子。
整整两万石沙子。
宋权把这几份塘报一张张铺在桌面上,拿镇纸压好。
从左到右,一份一份扫过去。
洛阳。太原。延安。庆阳。
再加上潼关粮路被掐。
这不是巧合。
巧合不会长这副模样。
巧合不会卡的这么准——偏偏在以工代赈刚铺开的节骨眼上,从四个方向同时下手。
有人在幕后操盘。
他们盯上的那个人,眼下还在从京城赶来的路上。
宋权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待了半天。
油灯被穿堂风吹得直晃,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
他提起笔。
搁下了。
又提起来。
这份奏报,怎么写?
照实写?
——“江南士绅联手断粮,专冲以工代赈来的。”
这等于告诉崇祯:你亲笔批的国策,底下有人敢当面拆台。
皇帝的面子往哪儿放?
往轻了说?
——“粮价波动,尚在可控范围内。”
三天后粮仓见底、一万多人涌出来的时候,可没人认识可控两个字。
他咬著牙写了半页,看了一眼,整张纸揉成团啪的摔在地上。
起身推门出去。
外面的风灌进领口,冷的透骨。
远处窝棚那边传来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的。
粥棚的大锅还冒着白气,但锅里的粥——他傍晚巡查时亲眼看过——已经比前两天稀了。
稀了不止一星半点。
水多米少。
排队的人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今天还有一口吃的。
三天。
宋权攥紧了拳头。
三天之后,连这碗清汤寡水都没了——
他的目光飘向窝棚外头站岗的几个讲武堂军官。
两百个护卫。
一万两千张嘴。
一万两千个以为自己终于不用饿死的人。
一旦发现这碗粥也断了——
他不敢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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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四,夜。
周遇吉写的急报送到了京城丰台。
崔应元拆开,从头看到尾。
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干净了。
他没去找林渊——林渊还在路上,出京之后绕了个弯去了凤阳,看土豆育种的进展。
崔应元捏著那封信,在值房里来回走。
一圈。两圈。三圈。
第四圈,脚步一顿。
他弯腰从桌底的暗格里摸出另一封信。
这封从凤阳来的,三天前到的,魏忠贤的人写的。
信上只一句话——
“江南三家粮号异动,已知。义父问少爷——动不动手?”
崔应元把两封信并排摆在桌上。
左边那封,求援。
右边那封,问话。
他来回看了好几遍。
长长吐了口气,伸手把两封信叠在一起卷紧了塞进竹筒。
重新上了火漆,大步走到门口递给候着的骑手。
“送凤阳。八百里加急。必须亲手交到少爷手上。”
骑手接过竹筒,翻身上马。
蹄声又密又急,转眼没进夜色里。
崔应元站在门口,没回屋。
两手揣在袖子里,仰著脖子看天。
正月底的天黑得透透的,星子藏得严严实实。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林渊跟他说过一句话。
——“粮食这东西,谁攥住了,谁就能掐天下人的脖子。以前东林党掐,后来换了一拨,现在轮到他们的徒子徒孙。”
崔应元当时多嘴问了一句:“那少爷怎么办?”
林渊就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带了带。
“掐脖子这种事——得看谁的手更长。”
崔应元当时没琢磨透。
这会儿站在夜风里,好像有点回过味儿来了。
但来不来得及——
他说不准。
阌底镇那边的粮仓,还剩一天半的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