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00暁税王 首发
阌底镇的粮仓剩了最后半间。
周遇吉天没亮就爬起来,蹲在粮仓门口一袋袋清点。
两百四十石。
不到半天的量。
粥棚那边,四口大锅照常架著,但锅底的东西——已经没资格叫粥了。
水面上漂著几粒米,稀稀拉拉的,有一粒没一粒。
排队的人还没察觉。
但棚长们鼻子尖。
早上巡窝棚的时候,周遇吉听见甲字四号的棚长跟旁边人嘀咕:“昨天发的饼子,比前天小了一整圈。”
另一个压着嗓门:“是不是粮不够了?”
周遇吉走过去。
两个人立刻闭了嘴,蹲在地上装模作样捡稻草。
周遇吉没吭声,走了。
回到帐子里,他把雁翎刀从腰上解下来搁桌上。
坐了一会儿。
又站起来,把刀重新挂回去。
两百个人,一万两千张嘴。
他摸了摸刀柄。
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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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宋权来了。
一进粮仓,什么话都不用问。
空荡荡的库房,稻草上一片灰印。
地面踩出深深浅浅的脚窝,一个叠一个,记着这些天来回搬粮的痕迹。
空气里还残著一股发霉的甜腻气。
粮放久了都这味儿。
但再过半天,连这股味都留不住了。
“还能撑多久?”
“今天。”
周遇吉的回答就两个字,干脆利落。
宋权没接话。
帐子外头传来婴儿的哭声,比昨天更密,不是一个两个——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
饿的。
“林渊人呢?”
“路上。昨天的飞报说已经从凤阳出发了,快马加鞭——”
“什么时候能到?”
周遇吉顿了一下。
“最快,今晚。”
今晚。
宋权掐著指头算,从现在到今晚,还有六七个时辰。
六七个时辰里头,一万两千个人要吃两顿饭。
没有粮。
他猛的站起来。
“不能等了。我以钦差身份征调潼关守军的储备粮——”
“征不动。”
周遇吉摇头,语气很平。
“潼关守将姓赵,跟华阴县衙的师爷是连襟,华阴粮行关门是谁牵的线,不用我说吧。”
宋权愣住了。
他咬了咬牙,手下意识伸向胸口。
密旨就在那儿,硬邦邦硌著肋骨。
但他没掏。
密旨管的是林渊,管不了粮食。
掏出来也填不饱一万两千张嘴。
“报——”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讲武堂的军官冲进来,气都喘不匀,脸涨得通红。
“南边——南边来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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阌底镇以南十二里,有一条支流。
不宽,丈许出头,平时走不了大船,但吃水浅的平底漕船能过。
宋权和周遇吉赶到岸边的时候,河面上已经排开了。
船。
一条接一条,从南边的河湾处鱼贯而出。
平底漕船,吃水极深,船帮几乎压着水面走。
每条船上满满当当堆著麻袋,码得整整齐齐,粗绳扎了三道。
宋权数了数。
十三条。
不对——
后面还有,河弯那头还在往外冒,一条,两条,三条
十六条。
船头站着个人,穿着半旧灰布短褂,头上扎着黑巾,一副码头力巴的打扮。
但站的姿势不像。
重心太稳了,手搭在腰后,指尖无意识搓著什么东西。
船靠岸。
那人跳下来,稳稳落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冲周遇吉亮了亮。
东厂的牌子。
宋权心中一惊。
那人开口——
“红娘子令。”
这三个字一出来,宋权的眼皮猛地一跳。
“——调凤阳暗仓陈粮一万两千石,走淮河转支流,送达试点。”
一万两千石。
这个数字结结实实砸进宋权耳朵里。
他扭头看那十六条吃水压到极限的漕船,又回头看了看令牌。
凤阳暗仓。
陈粮。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凤阳——魏忠贤的地盘。
暗仓——不在户部账册上的仓库。
陈粮——
抄家。
东林党抄家抄出来的粮。
那批粮从头到尾就没走过国库的账。
一粒都没有。
宋权后背慢慢洇出一层汗,他想开口问一句——这批粮为什么不在账上。
话都涌到嗓子眼了。
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了周遇吉的脸。
周遇吉一点都不意外。
一点都不。
眼神连闪都没闪一下。
好像他一直知道会有这批粮来,只是不确定什么时候到。
“卸船!”
周遇吉已经在冲岸边的军官吼了,嗓门大的震水面——
“甲字号、乙字号保长全部到场,按编制领粮!”
码头一下子炸开了。
麻袋一包包从船上扛下来,压在扛工肩头,落地砸出闷响。
粟米,存了一两年的,颜色发暗,但没霉没坏。
宋权蹲下身,拆开麻袋口子,抓起一把搁掌心里。
攥紧。
松开。
米粒干燥,颗粒饱满。
他心里飞快算了一笔。
一万两千石,一万两千人。
够吃二十天。
结结实实的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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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到的消息传遍窝棚,只用了半个时辰。
不用谁去传。
粥棚的锅里重新变稠了,肉眼可见的稠。
排队的人一下子翻了倍,不是多了几个——是周围村子里的饥民闻著味就来了,拖家带口,一步三晃。
但他们领不到。
粥棚前面多了一块木板,新钉上去的。
上面贴了张告示,墨迹都还没干透。
。凡持工牌者,可凭牌限量购粮。斗米三钱。每牌每日限购一斗。”**
最后一行用的朱砂。
红字。
一个字。
没有无赦,没有勿论,没有任何尾巴。
就一个字,戳在那儿。
斗米三钱。
宋权把这四个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外头的黑市已经涨到一两二了,潼关那边的粮行关着门死活不卖,有银子也买不著一粒米。
而这里——三钱。
不到黑市价的三分之一。
宋权定定站在告示前,后脑勺一阵一阵发麻。
这不是赈灾。
这是一把把整条粮路的定价权抢到手里了。
想买粮?可以,三钱一斗。
但你得有工牌。
想要工牌?行,登记,编民,干活。
不想干活?
那你上外面花一两二去,如果买的到的话。
买不起?走投无路?
来,编民,干活,领牌,三钱。
活路只剩一条。
而这条路的门槛上,刻着林渊两个字。
宋权盯着告示上那个杀字,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从今天起,这一万两千人——不,用不了多久就是两万、三万、五万——
他们吃进嘴里的每一口饭,都是林渊给的。
不是朝廷给的。
不是崇祯给的。
是林渊给的。
他们手里攥著的工牌,上面盖的章不是户部的印,不是布政使司的印。
是东厂的。
宋权慢慢闭上眼。
风吹过来,胸口那道密旨硬邦邦抵著肋骨。
他转身,快步走回住处。
铺纸,研墨。
这回一个字都没犹豫。
“粮至,人心即定。然臣细查,此批粮秣一万两千石,非出朝廷调拨,亦非沿途采买,乃凤阳暗仓所出。此仓不在户部账册之列。粮从何来,臣不敢妄断。”
“但有一事极为清楚——”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
“试点之内,万余流民只认工牌,只认平准粮仓,只认林督公三字。”
“朝廷之名,日渐模糊。”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奏报折好塞进竹筒。
火漆压实。
递出去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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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
松江。
钱氏粮号的后堂里,掌柜老周噼里啪啦拨著算盘。
伙计从外头连滚带爬冲进来,一脚绊在门槛上,差点栽个狗吃屎。
“掌柜!陕西那边——消息传回来了——”
“以工代赈那个试点没断粮!非但没断,还他娘开了个什么平准粮仓——斗米三钱!”
算盘珠子停了。
“三钱?”
“三钱!”
后堂安静了两息。
老周慢慢把算盘搁下,抬起头,看向内室。
里面坐着三个人。
松江钱氏,常州顾氏,徽州汪氏。
三家联号的当家人。
最里面那位半眯着眼,手指搭在茶盏边沿,不紧不慢转了一圈。
“三钱一斗?”
他声音不大。
但这一句出来,满屋子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的粮,从哪儿冒出来的?”
没人答得上。
茶盏搁下。
瓷器磕在紫檀桌面上响了一声,清脆短促。
“既然他想压价——”
那人站起来,身量不高,但起身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
“那就让他压。”
“传令下去——把咱们手里的存粮全部装船,走运河北上。”
掌柜愣了。
“全全部?那、那得多少——”
“十一万石。”
三个字砸下来。
满屋无声。
老周手里的算盘差点滑到地上。
那人把茶盏往旁边一推,眼皮都没抬。
“我倒要看看——”
“他那个破粮仓,接不接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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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京杭大运河上,四十七条大漕船首尾相衔,满载粮食,浩浩荡荡驶离松江码头。
船帆遮天蔽日。
桅杆密密麻麻,数都数不过来。
运河两岸的纤夫和渔民探头张望了一眼,又全缩了回去。
这阵仗,不像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