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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万石粮草空降,全城流民只认林督公

    正月二十五。00暁税王 首发

    阌底镇的粮仓剩了最后半间。

    周遇吉天没亮就爬起来,蹲在粮仓门口一袋袋清点。

    两百四十石。

    不到半天的量。

    粥棚那边,四口大锅照常架著,但锅底的东西——已经没资格叫粥了。

    水面上漂著几粒米,稀稀拉拉的,有一粒没一粒。

    排队的人还没察觉。

    但棚长们鼻子尖。

    早上巡窝棚的时候,周遇吉听见甲字四号的棚长跟旁边人嘀咕:“昨天发的饼子,比前天小了一整圈。”

    另一个压着嗓门:“是不是粮不够了?”

    周遇吉走过去。

    两个人立刻闭了嘴,蹲在地上装模作样捡稻草。

    周遇吉没吭声,走了。

    回到帐子里,他把雁翎刀从腰上解下来搁桌上。

    坐了一会儿。

    又站起来,把刀重新挂回去。

    两百个人,一万两千张嘴。

    他摸了摸刀柄。

    手心里全是汗。

    ---

    巳时,宋权来了。

    一进粮仓,什么话都不用问。

    空荡荡的库房,稻草上一片灰印。

    地面踩出深深浅浅的脚窝,一个叠一个,记着这些天来回搬粮的痕迹。

    空气里还残著一股发霉的甜腻气。

    粮放久了都这味儿。

    但再过半天,连这股味都留不住了。

    “还能撑多久?”

    “今天。”

    周遇吉的回答就两个字,干脆利落。

    宋权没接话。

    帐子外头传来婴儿的哭声,比昨天更密,不是一个两个——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

    饿的。

    “林渊人呢?”

    “路上。昨天的飞报说已经从凤阳出发了,快马加鞭——”

    “什么时候能到?”

    周遇吉顿了一下。

    “最快,今晚。”

    今晚。

    宋权掐著指头算,从现在到今晚,还有六七个时辰。

    六七个时辰里头,一万两千个人要吃两顿饭。

    没有粮。

    他猛的站起来。

    “不能等了。我以钦差身份征调潼关守军的储备粮——”

    “征不动。”

    周遇吉摇头,语气很平。

    “潼关守将姓赵,跟华阴县衙的师爷是连襟,华阴粮行关门是谁牵的线,不用我说吧。”

    宋权愣住了。

    他咬了咬牙,手下意识伸向胸口。

    密旨就在那儿,硬邦邦硌著肋骨。

    但他没掏。

    密旨管的是林渊,管不了粮食。

    掏出来也填不饱一万两千张嘴。

    “报——”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讲武堂的军官冲进来,气都喘不匀,脸涨得通红。

    “南边——南边来船了!”

    ---

    阌底镇以南十二里,有一条支流。

    不宽,丈许出头,平时走不了大船,但吃水浅的平底漕船能过。

    宋权和周遇吉赶到岸边的时候,河面上已经排开了。

    船。

    一条接一条,从南边的河湾处鱼贯而出。

    平底漕船,吃水极深,船帮几乎压着水面走。

    每条船上满满当当堆著麻袋,码得整整齐齐,粗绳扎了三道。

    宋权数了数。

    十三条。

    不对——

    后面还有,河弯那头还在往外冒,一条,两条,三条

    十六条。

    船头站着个人,穿着半旧灰布短褂,头上扎着黑巾,一副码头力巴的打扮。

    但站的姿势不像。

    重心太稳了,手搭在腰后,指尖无意识搓著什么东西。

    船靠岸。

    那人跳下来,稳稳落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冲周遇吉亮了亮。

    东厂的牌子。

    宋权心中一惊。

    那人开口——

    “红娘子令。”

    这三个字一出来,宋权的眼皮猛地一跳。

    “——调凤阳暗仓陈粮一万两千石,走淮河转支流,送达试点。”

    一万两千石。

    这个数字结结实实砸进宋权耳朵里。

    他扭头看那十六条吃水压到极限的漕船,又回头看了看令牌。

    凤阳暗仓。

    陈粮。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凤阳——魏忠贤的地盘。

    暗仓——不在户部账册上的仓库。

    陈粮——

    抄家。

    东林党抄家抄出来的粮。

    那批粮从头到尾就没走过国库的账。

    一粒都没有。

    宋权后背慢慢洇出一层汗,他想开口问一句——这批粮为什么不在账上。

    话都涌到嗓子眼了。

    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了周遇吉的脸。

    周遇吉一点都不意外。

    一点都不。

    眼神连闪都没闪一下。

    好像他一直知道会有这批粮来,只是不确定什么时候到。

    “卸船!”

    周遇吉已经在冲岸边的军官吼了,嗓门大的震水面——

    “甲字号、乙字号保长全部到场,按编制领粮!”

    码头一下子炸开了。

    麻袋一包包从船上扛下来,压在扛工肩头,落地砸出闷响。

    粟米,存了一两年的,颜色发暗,但没霉没坏。

    宋权蹲下身,拆开麻袋口子,抓起一把搁掌心里。

    攥紧。

    松开。

    米粒干燥,颗粒饱满。

    他心里飞快算了一笔。

    一万两千石,一万两千人。

    够吃二十天。

    结结实实的二十天。

    ---

    粮到的消息传遍窝棚,只用了半个时辰。

    不用谁去传。

    粥棚的锅里重新变稠了,肉眼可见的稠。

    排队的人一下子翻了倍,不是多了几个——是周围村子里的饥民闻著味就来了,拖家带口,一步三晃。

    但他们领不到。

    粥棚前面多了一块木板,新钉上去的。

    上面贴了张告示,墨迹都还没干透。

    。凡持工牌者,可凭牌限量购粮。斗米三钱。每牌每日限购一斗。”**

    最后一行用的朱砂。

    红字。

    一个字。

    没有无赦,没有勿论,没有任何尾巴。

    就一个字,戳在那儿。

    斗米三钱。

    宋权把这四个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外头的黑市已经涨到一两二了,潼关那边的粮行关着门死活不卖,有银子也买不著一粒米。

    而这里——三钱。

    不到黑市价的三分之一。

    宋权定定站在告示前,后脑勺一阵一阵发麻。

    这不是赈灾。

    这是一把把整条粮路的定价权抢到手里了。

    想买粮?可以,三钱一斗。

    但你得有工牌。

    想要工牌?行,登记,编民,干活。

    不想干活?

    那你上外面花一两二去,如果买的到的话。

    买不起?走投无路?

    来,编民,干活,领牌,三钱。

    活路只剩一条。

    而这条路的门槛上,刻着林渊两个字。

    宋权盯着告示上那个杀字,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从今天起,这一万两千人——不,用不了多久就是两万、三万、五万——

    他们吃进嘴里的每一口饭,都是林渊给的。

    不是朝廷给的。

    不是崇祯给的。

    是林渊给的。

    他们手里攥著的工牌,上面盖的章不是户部的印,不是布政使司的印。

    是东厂的。

    宋权慢慢闭上眼。

    风吹过来,胸口那道密旨硬邦邦抵著肋骨。

    他转身,快步走回住处。

    铺纸,研墨。

    这回一个字都没犹豫。

    “粮至,人心即定。然臣细查,此批粮秣一万两千石,非出朝廷调拨,亦非沿途采买,乃凤阳暗仓所出。此仓不在户部账册之列。粮从何来,臣不敢妄断。”

    “但有一事极为清楚——”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

    “试点之内,万余流民只认工牌,只认平准粮仓,只认林督公三字。”

    “朝廷之名,日渐模糊。”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奏报折好塞进竹筒。

    火漆压实。

    递出去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

    同一天。

    松江。

    钱氏粮号的后堂里,掌柜老周噼里啪啦拨著算盘。

    伙计从外头连滚带爬冲进来,一脚绊在门槛上,差点栽个狗吃屎。

    “掌柜!陕西那边——消息传回来了——”

    “以工代赈那个试点没断粮!非但没断,还他娘开了个什么平准粮仓——斗米三钱!”

    算盘珠子停了。

    “三钱?”

    “三钱!”

    后堂安静了两息。

    老周慢慢把算盘搁下,抬起头,看向内室。

    里面坐着三个人。

    松江钱氏,常州顾氏,徽州汪氏。

    三家联号的当家人。

    最里面那位半眯着眼,手指搭在茶盏边沿,不紧不慢转了一圈。

    “三钱一斗?”

    他声音不大。

    但这一句出来,满屋子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的粮,从哪儿冒出来的?”

    没人答得上。

    茶盏搁下。

    瓷器磕在紫檀桌面上响了一声,清脆短促。

    “既然他想压价——”

    那人站起来,身量不高,但起身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

    “那就让他压。”

    “传令下去——把咱们手里的存粮全部装船,走运河北上。”

    掌柜愣了。

    “全全部?那、那得多少——”

    “十一万石。”

    三个字砸下来。

    满屋无声。

    老周手里的算盘差点滑到地上。

    那人把茶盏往旁边一推,眼皮都没抬。

    “我倒要看看——”

    “他那个破粮仓,接不接得住。”

    ---

    三天后。

    京杭大运河上,四十七条大漕船首尾相衔,满载粮食,浩浩荡荡驶离松江码头。

    船帆遮天蔽日。

    桅杆密密麻麻,数都数不过来。

    运河两岸的纤夫和渔民探头张望了一眼,又全缩了回去。

    这阵仗,不像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