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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绝境反转,万石粮食空降救命!

    正月二十四。

    子时。

    京杭运河,临清段。

    河面上雾气浓得跟泼了一层浆糊似的。

    两岸芦苇荡黑压压连成片,风一刮,沙沙沙沙响,跟无数人蹲在暗处嚼舌根。

    十二条平底渔船藏在芦苇荡最深处。

    船身矮,吃水浅,还不点灯。

    桅杆上缠了黑布条,远远瞅过去压根认不出那是船。

    船上的人也不出声。

    三十多号汉子蹲在船板上,一个个裹着灰褐色短褐,颜色跟芦苇杆子糊在一块儿。

    腰间别朴刀,左手边搁著一杆短铳。

    铳身乌黑发亮,比寻常鸟铳短了三分之一,枪管却粗了一整圈。

    铳机那儿嵌著一块燧石,不用火绳。

    掣电铳。

    讲武堂甲字号出品。

    这玩意儿有多金贵呢?

    整个大明朝全边军加一块都没列装几杆。

    九边精锐想摸一把都得排队。

    不过眼前这三十多杆,账面上已经不存在了。

    一个月前丰台讲武堂的库房莫名走了水,这批铳连同登记册一块儿烧了个干净。

    报废。

    销账。

    没了。

    实际上呢?

    有人拿油布裹了三层,塞进米缸底下,沿运河一路南送。

    铳还在。

    账没了。

    最前头那条船上站着个人。

    身量不高,披一件渔婆常穿的蓑衣,兜帽往下压,压到眉骨。

    露出来的半张脸,下巴尖,嘴唇薄,左颧骨上贴了颗黑痣。

    乍一看,就是个运河边讨生活的渔家妇人。

    蓑衣底下那只右手却出卖了她,五指修长,指节上磨出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刀才磨得出来的。

    红娘子拿手里一块碎瓷片往水面上弹了一下。

    瓷片打了两个水漂,悄没声息沉进黑水里。

    “来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

    北边河道拐弯的地方,雾气里慢慢浮出几团黄乎乎的光。

    一团。

    两团。

    五团。

    越来越多。

    船灯。

    船队。

    打头一艘三桅大沙船,吃水深,船舷压得离水面不到两尺。

    满载。

    后头跟着六条中型漕船,一字排开,船跟船之间隔着三十步远。

    两翼各有两条快船护着,船头站的人挎刀,脚边搁著弓。

    松江钱氏的船队。

    这批粮三天前从扬州装船起运,总共八千石精米加两千石杂粮,走运河北上。

    名义上,运往天津卫转售。

    实际上?

    根本到不了天津。

    船队会在临清靠岸,粮食卸进钱家私仓。

    囤著。

    等陕西那边彻底断粮,等粮价再翻一倍,加价倒手。

    十万饥民的死活,搁他们账本上,就是一行墨字,一笔进项。

    红娘子盯着那艘打头的大沙船。

    目光从船灯扫到船舷,再从船舷落到吃水线。

    “八千石。”

    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数。

    够阌底镇吃十三天。

    十三天。

    足够林渊赶到陕西,把局面重新攥死。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

    纸条揉得皱巴巴的,上头只写了八个字,截粮,留船,不留人。

    字迹她认得。

    端端正正,一笔一画不带半点潦草,跟写这八个字的人一样,面上规规矩矩,骨子里全是刀。

    林公子。

    红娘子把纸条捏在指尖搓了两下。

    撕碎。

    纸屑扬手丢进河里。

    碎片落在水面上晃了一晃,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抬起右手。

    所有船上的人同时起身。

    没人说话。

    没人多看谁一眼。

    蓑衣底下,三十多只手同时攥上了掣电铳的铳柄。

    ---

    船队进入芦苇荡河段的时候,打头那条大沙船上的管事正窝在船舱里喝酒。

    姓赵。

    松江钱家的老管事,跑了二十年运河水路,什么风浪没见过。

    酒是绍兴花雕,温过一道,锡壶装着。

    下酒菜摆了半碟酱牛肉,一碟油炸花生米。

    日子过得挺滋润。

    舱外水手喊了一嗓子:“管事的,前头起雾了,要不要减速?”

    赵管事灌了口酒,拿袖子抹了抹嘴。

    “减什么速。”

    “这段水路老子闭着眼都走得过,催他们划快些,天亮前到临清。”

    话音没落。

    船身狠狠晃了一下。

    锡壶从桌面上滑下去,壶盖磕飞,花雕酒洒了一舱底板。

    赵管事一把撑住桌沿,刚要开口骂。

    砰!

    一声炸响。

    船头方向。

    比炮声轻,比鸟铳沉。

    那动静又短又脆。

    第二声。

    第三声。

    密集的铳响连成一片,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似的。

    赵管事连滚带爬扑到舱门口,一把推开门板。

    甲板上火光一闪一闪。

    右舷护航的两条快船上,弓手正拼了命往水面放箭。

    但他们射不到东西。

    雾太浓。

    箭扎进雾里,连个水花都瞧不见。

    可对面打过来的玩意,看得一清二楚。

    一颗铅子从雾里钻出来,正正打进一个弓手胸口。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膛上的窟窿。

    嘴张了张。

    整个人往后仰,栽进了河里。

    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半声。

    掣电铳。

    燧石击发,不需要明火。

    雾天夜战,对面连火绳的光亮都瞅不见,等你听到铳响的时候,铅子已经钻到你身体里了。

    这仗怎么打?

    没法打。

    单方面屠杀。

    赵管事缩在舱门后面,牙齿磕得咯咯响。

    四条护航快船,前后不到半盏茶工夫,全哑了火。

    船上的人要么倒在甲板上不动了,要么跳河。

    可正月底的运河水,冰得扎骨头。

    跳下去的人扑腾了几下,就再没什么动静了。

    然后那些渔船靠过来了。

    无声无息。

    灰扑扑地从雾里钻出来。

    船帮搭上大沙船的船舷。

    勾锁扣死。

    铁链咬铁链,咔嗒一声。

    第一个翻上来的,披蓑衣,兜帽底下露半张脸。

    左颧骨上,一颗黑痣。

    赵管事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腿直接软了,整个人顺着舱壁往下出溜,跟被人抽了骨头似的。

    那不是渔婆的眼睛。

    清亮,冷,不带半分温度。

    瞅人的目光里只有打量,跟看一条挡路的死狗没什么两样。

    “粮在哪个舱?”

    三个字随随便便吐出来,跟路边问个道似的。

    赵管事哆哆嗦嗦抬起手,指了指船尾方向。

    红娘子没再看他。

    转身往船尾走。

    而在她身后,一个人提着刀走向了管事!

    ......

    经过甲板上一具尸体的时候,红娘子的脚尖把挡路的弓拨到一边。

    身后跟上来的汉子们开始搬粮。

    麻袋一包包从船舱里扛出来,往渔船上码。

    动作快,没人出声。

    军队里出来的。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比钱家雇的那些护航打手利索了十倍不止。

    整个过程一炷香都没用到。

    八千石精米,两千石杂粮。

    七条船,搬得干干净净。

    渔船吃水深了一大截,船帮几乎贴到水面上。

    红娘子的蓑衣在夜风里翻了一下,露出里面束著的窄袖劲装。

    腰间那把朴刀的刀柄在月色下闪了一闪,那刀自始至终没有出鞘。

    用都没用上。

    渔船散开。

    一条接一条没入芦苇荡深处。

    雾气重新合拢。

    河面上重归死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剩七条空船在水流里打着转儿。

    船舱里灌满花雕酒的味儿,甲板上飘着淡淡的血腥气。

    赵管事靠在桅杆上,浑身湿透。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块碎瓷。

    青花。

    官窑。

    碎了。

    跟钱家这趟买卖一个样。

    碎得渣都不剩。

    ---

    三天后。

    一万石粮分成两批走。

    六千石走小路,昼伏夜行,一路直插潼关以西。

    四千石转入凤阳,消失在魏忠贤的庄子里。

    阌底镇的粮仓,在断粮的前最后半天,被重新填满。

    踩着点儿来的。

    再晚一个时辰,锅底都要刮穿了。

    粮袋往仓里码的时候,守仓的老兵鼻子一酸,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周遇吉拆开随粮送到的一封短信。

    信上没署名。

    只有一行字,粮已到,勿问来处。

    他把信翻过来。

    背面用极细的炭笔画了个东西。

    蜘蛛。

    八条腿,趴在纸上。

    画得潦草,但认得出来。

    周遇吉不认这个符号。

    但他清楚一件事,能在三天之内从运河上凭空变出一万石粮食的人,整个大明朝拢共不超过两个。

    一个坐在紫禁城里,手里攥著国库的钥匙。

    另一个

    他盯着那只蜘蛛看了好几息。

    然后把信凑到烛火上。

    纸烧起来,火苗蹿了一下。

    灰烬飘落在地上,被穿堂风吹得四散。

    什么都没留下。

    也不需要留下。

    粮到了,就够了。

    来处这种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

    半个月后。

    松江。

    钱家大宅,书房。

    跪在地上的是那趟船队幸存下来的船夫。

    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到现在还在抖。

    “那些人用的铳,小的见过。”

    他的声音到现在还在打颤。

    “蓟州城下,皇陵卫杀鞑子那回,就是这种铳。”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紧。

    “短管,不用火绳,手指头一扣就响。”

    “打出去跟不要钱似的。”

    书房里坐着的几个人,个个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

    松江钱氏,常州顾氏,徽州汪氏。

    三家管事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半天,没一个人吭声。

    最后是钱家老太爷先开了口。

    声音干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皇陵卫的火器,怎么会出现在运河上?”

    没人答。

    但书房里每个人脑子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搁在舌头上滚了一圈。

    谁也没敢吐出来。

    老太爷低头看了眼桌上摆着的那块碎瓷。

    青花。

    官窑。

    从运河上带回来的。

    他盯了半晌。

    手指尖止不住地抖。

    不为别的,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能调得动讲武堂火器的,能在运河上布下这种杀局的,能让一万石粮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的,那个人不只是在赈灾。

    他在织网。

    一张谁碰谁死的网。

    而他们钱家,刚刚一头撞了上去。

    窗外,春寒没散。

    枝头上挂著的最后一点残雪,正一滴一滴往下化。

    落在青石板上。

    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