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四。
子时。
京杭运河,临清段。
河面上雾气浓得跟泼了一层浆糊似的。
两岸芦苇荡黑压压连成片,风一刮,沙沙沙沙响,跟无数人蹲在暗处嚼舌根。
十二条平底渔船藏在芦苇荡最深处。
船身矮,吃水浅,还不点灯。
桅杆上缠了黑布条,远远瞅过去压根认不出那是船。
船上的人也不出声。
三十多号汉子蹲在船板上,一个个裹着灰褐色短褐,颜色跟芦苇杆子糊在一块儿。
腰间别朴刀,左手边搁著一杆短铳。
铳身乌黑发亮,比寻常鸟铳短了三分之一,枪管却粗了一整圈。
铳机那儿嵌著一块燧石,不用火绳。
掣电铳。
讲武堂甲字号出品。
这玩意儿有多金贵呢?
整个大明朝全边军加一块都没列装几杆。
九边精锐想摸一把都得排队。
不过眼前这三十多杆,账面上已经不存在了。
一个月前丰台讲武堂的库房莫名走了水,这批铳连同登记册一块儿烧了个干净。
报废。
销账。
没了。
实际上呢?
有人拿油布裹了三层,塞进米缸底下,沿运河一路南送。
铳还在。
账没了。
最前头那条船上站着个人。
身量不高,披一件渔婆常穿的蓑衣,兜帽往下压,压到眉骨。
露出来的半张脸,下巴尖,嘴唇薄,左颧骨上贴了颗黑痣。
乍一看,就是个运河边讨生活的渔家妇人。
蓑衣底下那只右手却出卖了她,五指修长,指节上磨出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刀才磨得出来的。
红娘子拿手里一块碎瓷片往水面上弹了一下。
瓷片打了两个水漂,悄没声息沉进黑水里。
“来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
北边河道拐弯的地方,雾气里慢慢浮出几团黄乎乎的光。
一团。
两团。
五团。
越来越多。
船灯。
船队。
打头一艘三桅大沙船,吃水深,船舷压得离水面不到两尺。
满载。
后头跟着六条中型漕船,一字排开,船跟船之间隔着三十步远。
两翼各有两条快船护着,船头站的人挎刀,脚边搁著弓。
松江钱氏的船队。
这批粮三天前从扬州装船起运,总共八千石精米加两千石杂粮,走运河北上。
名义上,运往天津卫转售。
实际上?
根本到不了天津。
船队会在临清靠岸,粮食卸进钱家私仓。
囤著。
等陕西那边彻底断粮,等粮价再翻一倍,加价倒手。
十万饥民的死活,搁他们账本上,就是一行墨字,一笔进项。
红娘子盯着那艘打头的大沙船。
目光从船灯扫到船舷,再从船舷落到吃水线。
“八千石。”
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数。
够阌底镇吃十三天。
十三天。
足够林渊赶到陕西,把局面重新攥死。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
纸条揉得皱巴巴的,上头只写了八个字,截粮,留船,不留人。
字迹她认得。
端端正正,一笔一画不带半点潦草,跟写这八个字的人一样,面上规规矩矩,骨子里全是刀。
林公子。
红娘子把纸条捏在指尖搓了两下。
撕碎。
纸屑扬手丢进河里。
碎片落在水面上晃了一晃,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抬起右手。
所有船上的人同时起身。
没人说话。
没人多看谁一眼。
蓑衣底下,三十多只手同时攥上了掣电铳的铳柄。
---
船队进入芦苇荡河段的时候,打头那条大沙船上的管事正窝在船舱里喝酒。
姓赵。
松江钱家的老管事,跑了二十年运河水路,什么风浪没见过。
酒是绍兴花雕,温过一道,锡壶装着。
下酒菜摆了半碟酱牛肉,一碟油炸花生米。
日子过得挺滋润。
舱外水手喊了一嗓子:“管事的,前头起雾了,要不要减速?”
赵管事灌了口酒,拿袖子抹了抹嘴。
“减什么速。”
“这段水路老子闭着眼都走得过,催他们划快些,天亮前到临清。”
话音没落。
船身狠狠晃了一下。
锡壶从桌面上滑下去,壶盖磕飞,花雕酒洒了一舱底板。
赵管事一把撑住桌沿,刚要开口骂。
砰!
一声炸响。
船头方向。
比炮声轻,比鸟铳沉。
那动静又短又脆。
第二声。
第三声。
密集的铳响连成一片,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似的。
赵管事连滚带爬扑到舱门口,一把推开门板。
甲板上火光一闪一闪。
右舷护航的两条快船上,弓手正拼了命往水面放箭。
但他们射不到东西。
雾太浓。
箭扎进雾里,连个水花都瞧不见。
可对面打过来的玩意,看得一清二楚。
一颗铅子从雾里钻出来,正正打进一个弓手胸口。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膛上的窟窿。
嘴张了张。
整个人往后仰,栽进了河里。
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半声。
掣电铳。
燧石击发,不需要明火。
雾天夜战,对面连火绳的光亮都瞅不见,等你听到铳响的时候,铅子已经钻到你身体里了。
这仗怎么打?
没法打。
单方面屠杀。
赵管事缩在舱门后面,牙齿磕得咯咯响。
四条护航快船,前后不到半盏茶工夫,全哑了火。
船上的人要么倒在甲板上不动了,要么跳河。
可正月底的运河水,冰得扎骨头。
跳下去的人扑腾了几下,就再没什么动静了。
然后那些渔船靠过来了。
无声无息。
灰扑扑地从雾里钻出来。
船帮搭上大沙船的船舷。
勾锁扣死。
铁链咬铁链,咔嗒一声。
第一个翻上来的,披蓑衣,兜帽底下露半张脸。
左颧骨上,一颗黑痣。
赵管事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腿直接软了,整个人顺着舱壁往下出溜,跟被人抽了骨头似的。
那不是渔婆的眼睛。
清亮,冷,不带半分温度。
瞅人的目光里只有打量,跟看一条挡路的死狗没什么两样。
“粮在哪个舱?”
三个字随随便便吐出来,跟路边问个道似的。
赵管事哆哆嗦嗦抬起手,指了指船尾方向。
红娘子没再看他。
转身往船尾走。
而在她身后,一个人提着刀走向了管事!
......
经过甲板上一具尸体的时候,红娘子的脚尖把挡路的弓拨到一边。
身后跟上来的汉子们开始搬粮。
麻袋一包包从船舱里扛出来,往渔船上码。
动作快,没人出声。
军队里出来的。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比钱家雇的那些护航打手利索了十倍不止。
整个过程一炷香都没用到。
八千石精米,两千石杂粮。
七条船,搬得干干净净。
渔船吃水深了一大截,船帮几乎贴到水面上。
红娘子的蓑衣在夜风里翻了一下,露出里面束著的窄袖劲装。
腰间那把朴刀的刀柄在月色下闪了一闪,那刀自始至终没有出鞘。
用都没用上。
渔船散开。
一条接一条没入芦苇荡深处。
雾气重新合拢。
河面上重归死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剩七条空船在水流里打着转儿。
船舱里灌满花雕酒的味儿,甲板上飘着淡淡的血腥气。
赵管事靠在桅杆上,浑身湿透。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块碎瓷。
青花。
官窑。
碎了。
跟钱家这趟买卖一个样。
碎得渣都不剩。
---
三天后。
一万石粮分成两批走。
六千石走小路,昼伏夜行,一路直插潼关以西。
四千石转入凤阳,消失在魏忠贤的庄子里。
阌底镇的粮仓,在断粮的前最后半天,被重新填满。
踩着点儿来的。
再晚一个时辰,锅底都要刮穿了。
粮袋往仓里码的时候,守仓的老兵鼻子一酸,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周遇吉拆开随粮送到的一封短信。
信上没署名。
只有一行字,粮已到,勿问来处。
他把信翻过来。
背面用极细的炭笔画了个东西。
蜘蛛。
八条腿,趴在纸上。
画得潦草,但认得出来。
周遇吉不认这个符号。
但他清楚一件事,能在三天之内从运河上凭空变出一万石粮食的人,整个大明朝拢共不超过两个。
一个坐在紫禁城里,手里攥著国库的钥匙。
另一个
他盯着那只蜘蛛看了好几息。
然后把信凑到烛火上。
纸烧起来,火苗蹿了一下。
灰烬飘落在地上,被穿堂风吹得四散。
什么都没留下。
也不需要留下。
粮到了,就够了。
来处这种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
半个月后。
松江。
钱家大宅,书房。
跪在地上的是那趟船队幸存下来的船夫。
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到现在还在抖。
“那些人用的铳,小的见过。”
他的声音到现在还在打颤。
“蓟州城下,皇陵卫杀鞑子那回,就是这种铳。”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紧。
“短管,不用火绳,手指头一扣就响。”
“打出去跟不要钱似的。”
书房里坐着的几个人,个个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
松江钱氏,常州顾氏,徽州汪氏。
三家管事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半天,没一个人吭声。
最后是钱家老太爷先开了口。
声音干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皇陵卫的火器,怎么会出现在运河上?”
没人答。
但书房里每个人脑子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搁在舌头上滚了一圈。
谁也没敢吐出来。
老太爷低头看了眼桌上摆着的那块碎瓷。
青花。
官窑。
从运河上带回来的。
他盯了半晌。
手指尖止不住地抖。
不为别的,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能调得动讲武堂火器的,能在运河上布下这种杀局的,能让一万石粮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的,那个人不只是在赈灾。
他在织网。
一张谁碰谁死的网。
而他们钱家,刚刚一头撞了上去。
窗外,春寒没散。
枝头上挂著的最后一点残雪,正一滴一滴往下化。
落在青石板上。
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