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
紫禁城。养心殿。
崇祯面前摊著两份东西。
左边是宋权的第三份奏报。六百里加急,竹筒上的火漆还带着体温。
右边是锦衣卫的密札。没有竹筒没有火漆,就一张薄纸,叠成指甲盖大小,塞在一颗蜜蜡珠子里头送进来的。
崇祯先看宋权的。
奏报写得长。比前两份加起来都长。
宋权的字一贯规矩,横平竖直,跟他这个人一样。但这回有几处落笔明显重了,墨迹洇开一块,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手上使了劲。
内容很清楚——
粮荒解了。
阌底镇的粮仓在见底前两天,突然来了一批粮。两千石。走的不是潼关官道,是从南边武关方向翻山过来的。
押运的人穿着寻常商队的褂子,但赶车的把式手上有硬茧,不像跑商路的。
宋权查了。
商队的路引是真的,盖的是凤阳府的章。粮食来源写的是“凤阳屯田余粮”。
凤阳。
崇祯的嘴角沉下去一分。
凤阳是魏忠贤的流放地。那地方名义上是朝廷的祖陵所在,实际上——魏忠贤在那儿买了四千亩地,种的什么,没人说得清。
宋权的奏报里写了一句:
“臣查凤阳府屯田文档,该批粮食确有备案,手续齐全,无可挑剔。然凤阳历年产粮不丰,何以忽然有此余量,臣尚未查实。”
手续齐全。
无可挑剔。
这八个字搁在一起,比“有问题”三个字还让崇祯难受。
他放下宋权的奏报。拿起右边那张薄纸。
锦衣卫的密札短得多。就三行字。
“正月二十五,松江钱氏粮号运河船队十二艘,于淮安府清江浦遭水匪劫掠。粮船尽毁,货物沉河。”
“正月二十七,常州顾氏粮号发往西安之陆路商队,过信阳时遭匪。货物尽失,伙计四死六伤。”
“正月二十九,徽州汪氏粮号南京分号失火,账房烧毁大半。”
三天。三家。
运河上的——沉了。
陆路上的——劫了。
后方的——烧了。
就是这三家粮号,十天前联手把潼关粮路掐断,把斗米价格从三钱抬到了一两二。
现在,它们自己的货和账,全没了。
崇祯攥著那张薄纸。拇指指腹反复碾过纸面,像在掂量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水匪。
路匪。
失火。
十七岁的少年天子舌根发涩。
他登基快两年了,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已经够他受的。但他还是头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一种东西——
失控。
这三件事如果是巧合,那他朱由检三个字倒过来写。
可偏偏——查不著。
锦衣卫的人顺着线索查了一圈。水匪是淮扬一带老牌的河匪,跟朝廷作对几十年了。路匪是信阳本地的山贼。至于失火——南京入春天干物燥,账房堆满了废纸,一根火星子就够了。
每一桩都有合理的解释。
每一桩都干干净净。
跟阌底镇那批从凤阳冒出来的粮食一样——
手续齐全,无可挑剔。
崇祯把薄纸折好。又展开。又折好。
“王承恩。”
“奴婢在。”
“你说——天底下有没有这种巧事?”
王承恩低着头,一个字不敢往外蹦。
崇祯也没指望他答。
站起来,走到窗前。
二月的北京,雪化了一半。屋檐上的冰溜子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窗台的铜盆里,声音清脆得像在数数。
“以工代赈好办法。”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粮荒刚一起,粮食就到了。有人掐脖子,掐脖子的人就断了手脚。”
手指头扣在窗框上,一下一下地敲。
“林渊在陕西修路、开矿、编流民。宋权说一万两千人服服帖帖,跟正规军似的。”
敲击声停了。
“做这些事的银子,朝廷出的。做这些事的人——听谁的?”
殿里死一般的静。
滴水声又响了两下。
崇祯转过身。
脸上没有怒气。十七岁的皇帝已经学会了不把情绪摆在脸上。
但他眼底那层阴寒的东西,比上个月又浓了一层。
“拟旨。嘉奖。”
王承恩抬了下眼皮。
“赈灾有功,著林渊加秩一等。赐蟒袍一袭,银百两。”
王承恩提笔录旨。手没抖,笔锋稳得很。
但他握笔的指节收得太紧了——赐的东西寒酸得不像话。蟒袍本就有了,银子一百两,搁市井里打发帮工都嫌少。
可嘉奖是真的。
明面上,这是天子对能臣的褒奖。写进邸报,传遍天下,谁都挑不出毛病。
暗地里是什么意思,聪明人自个儿品。
旨意录完。崇祯接过来看了一遍。搁下。
“再传一个人。”
停了一息。
“骆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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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养性到养心殿时已经过了亥时。
锦衣卫指挥使,四十出头,中等个头,皮肤发黄,颧骨高。一身半旧的飞鱼服穿在身上,整个人像一截风干的老木头。
进门。跪下。一句废话没有。
崇祯没让他起来。
“阌底镇的事,你看过密札了?”
“看过。”
“怎么看?”
骆养性的额头贴着地砖。
“臣不敢妄言。”
“朕让你言。”
骆养性沉了两息。
“林督公在陕西的手段,不是一个内监能有的。”
崇祯敲窗框的手指顿了一下。
“接着说。”
“凤阳的粮。运河上的水匪。信阳的路匪。南京的火——”
骆养性的声音压得很低。
“四件事,四个方向。同时动手,互不关联,但指向同一个目标。”
他停了一下。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手里至少有一张覆盖半壁江山的网。”
殿里安静了三息。
崇祯没接话。
又过了两息。
“朕要你做一件事。”
崇祯从御案上取出一道手令。没有用玉玺,盖的是那方“信天主人”私印。
“派你最精的人,渗进去。阌底镇的赈灾队伍里,凤阳的庄子上——朕要知道他的银子从哪来,粮食从哪来,那些替他办事的人,到底是谁的人。”
骆养性双手接过手令。
“尤其是凤阳。”
崇祯又加了一句。嗓子发干。
“魏忠贤在那儿做了什么,朕也要知道。”
骆养性叩首。
“臣领命。”
起身。退出养心殿。
脚步声沿着宫道越走越远,最后消在夜色里。
崇祯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
手垂在身侧。掌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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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阳。
魏忠贤缩在太师椅里。
大红蟒袍早换了件半旧的棉袄,脚底下踩着炭盆,两只手揣在袖筒子里。活像庙里缩成一团的老猫。
一个黑衣人跪在他面前。
一字不差,把崇祯的密令复述了一遍。
值房里的炭火烧得旺。
魏忠贤听完。
没说话。
枯瘦的手从袖筒里慢慢伸出来,拿铁钎子拨了拨炭盆里的灰。
火星子溅起几颗,落在地砖上。
亮了一下。灭了。
“让他查。”
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瓷面。
密探低着头,等下文。
魏忠贤抬起眼皮。
炭火映在那双浑浊的老眼睛里,什么温度都没有。
“咱家倒要看看——锦衣卫的脑袋,够不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