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
阌底镇。
林渊到的时候,没人知道他已经到了。
没有仪仗,没有前呼后拥,更没有东厂番子沿路清道。
三匹马,四个人。
他骑头一匹,穿的是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挽了两道,怎么看怎么像个赶路的书办。
身后跟着两个便装护卫。
再后头一匹矮马上坐着个干瘦的中年人,背上驮著两只漆布包,鼓鼓囊囊的。
进镇走的是侧路。
一行人从窝棚区西头那条土路,慢慢的溜达进来。
粥棚还在冒烟。
午饭刚过,四口大锅已经刷干净了,架在灶台上倒扣著晾。
锅边蹲著两个煮粥的伙夫,一人端著半碗锅巴,就著咸菜疙瘩往嘴里扒拉。
林渊翻身下马,把缰绳往身后一扔,径直朝粥棚走。
煮粥的伙夫抬头,看见个面白的年轻人走过来,愣了一下。
这谁啊?
不认识啊!
“今天的粥够不够?”
林渊的嗓门压得低,语气也是随随便便的。
听到他的话,伙夫又愣了一下。
“够,够的。中午还多出来小半锅,分给边上新来的几户了。”
听到他的话林渊点了下头。
目光从灶台扫到旁边摞著的空碗上。
碗是粗陶的,黑乎乎一片,碗口豁了好几个缺。
但碗底干净。
不是随便舔两下的那种干净,现在又不是在后世,有洗洁精,这是人拿手指头一道一道刮干净的。
所以一粒米渣都没剩。
他没吱声。
蹲下来,从锅沿上抠了一小块锅巴,搁嘴里嚼了嚼。
粟米的,有点焦,带苦味。
“咸菜给我尝一口呗。”
伙夫手忙脚乱把碗递过来。
林渊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眉头拧了一下。
“盐好像放多了。”
看着林渊气质不凡,伙夫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盐多费盐,也费水。这边井水本来就不多,明天少搁一成,省著使点使。”
林渊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往窝棚那边走。
他走出去三步远。
身后那个伙夫才反应过来,一把扭过头看旁边同伴,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是不是”
同伴瞪大了眼。
两人同时扭头去看林渊的背影。
年轻人已经走到甲字一号窝棚前头了,正跟棚长说话。
棚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瘦汉子。
刚开始还缩著脖子,话说得小心翼翼,半天才能憋出一句话。
但没过十句话的工夫,嗓门就大了起来。
甚至开始比比划划。
指著窝棚后头那片空地,说排水沟挖的位置不对,一下雨水就往里灌,棚子底下的铺草全泡了。
林渊听着,时不时点头。
到第三个窝棚的时候,已经有人围上来了。
不多,七八个。
远远站着,不敢靠太近,但脖子伸得老长。
林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笑了。
“都过来,站那么远干嘛,我又不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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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权是在住处听到动静的。
有人来报:“林督公到了。”
他搁下笔,没急着出去。
走到窗前,拨开半扇窗板,往外看了一眼。
粥棚方向围了一圈人。
不算多,但这个时辰,午后,按规矩该在工地上干活,窝棚区不该有这么多人聚在一处。
他看见林渊。
青布直裰,挽著袖子,蹲在地上。
跟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说话。
妇人身上衣裳打了七八个补丁,怀里的孩子瘦得脑袋大身子小,跟个小蛤蟆似的。
林渊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
宋权收回目光。
他发现了一件事。
围过来的流民,没有一个下跪的。
大明朝,见了当官的不跪?
这帮人不是不懂规矩。
他前几天亲自巡查时,流民见了他身上的官服,膝盖打弯比什么都快,恨不得额头钉在地上。
但在林渊面前,不跪,不怕,围上来,说话。
甚至还有人在笑。
宋权慢慢把窗板合上了。
他脊背上起了一层细汗。
这比一万个人跪下来磕头,还要可怕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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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两人正式会面。?c.o-
地方是宋权住的那间临时腾出来的民房,八尺见方,一张桌,两把椅,墙角搁著半缸凉水。
林渊进门的时候,直裰下摆沾了泥点子。
他的袖口还是挽著的。
“宋大人。”
林渊拱手,笑得很真。
“一路上我还怕来晚了,结果到了一看,大人把这摊子撑得比我想的还稳当。”
他顿了顿。
“这功劳,该给您记上。”
宋权站起来还礼,面上客气,眼底却淡。
“不敢当。试点一应事务,皆是周遇吉与东厂吏员操办。下官不过旁观而已。”
两人坐下。
林渊没寒暄第二句。
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双手压在桌面上,推过去。
“这是凤阳送来那批粮的全部账目。进出明细,一笔一笔都在上头。”
他停了一拍。
“宋大人是皇上的眼睛,这东西搁您手里,我放心。”
宋权的手指碰到那叠账纸。
没急着翻。
他看着林渊的脸。
年轻人神色从容,嘴角挂著点笑,一副什么都摊给你看随便翻的架势。
太从容了。
从容到让人心里发毛。
宋权把账纸拢到面前,一页一页翻。
数目清楚,出入对得上。
来源那一栏照旧写着凤阳屯田余粮,但这回多了一行小字:详见凤阳府屯田司存档公文,编号已附。
编号都给你列好了。
你爱查,自己去凤阳对。
宋权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
“林督公想得周全。”
“分内的事。”
林渊端起桌上的粗碗喝了口水。
碗放下,想起什么似的,手伸到腰间,摸出一只布袋搁在桌上。
布袋不大,往桌面上一搁,沉甸甸坠了一下。
“对了,皇上恩赏的一百两银子,我琢磨了一路。眼下试点处处要花钱,不如充到赈灾公账里去。”
他拍了拍那只布袋。
银子碰银子,闷闷一声响。
“宋大人帮我记上一笔,林渊捐银一百两,充公。”
宋权盯着那只布袋。
屋里安静了两息。
他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好。”
他把布袋拿过来,没掂分量,搁到一边。
提笔,在账册空白处添了一行。
落笔的时候,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皇上那道嘉奖旨意,赐银一百两。
朝廷上下谁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一百两,打发叫花子都嫌寒碜。
分明是敲打。
但林渊转手就把这一百两充了公。
充公。
这一百两从此挂在林渊自个儿名下,跟崇祯半文钱关系都没有了。
性质变了。
记进赈灾账目,写入邸报,天下人看见的是什么?
林督公把皇上赏的银子一文不留,全贴补给了灾民。
皇上赏一百两,他转手全捐了。
谁寒碜?
宋权笔尖在纸上定了一瞬。
墨晕开一个小点。
这一手,谋算得太深了。
四两拨千斤都不足以形容。
拿皇帝的刀,割皇帝的脸。
割完了,皇帝还得夸他割得好。
因为你赏得少,所以我全捐了,因为我心里装的全是灾民,你说我错了吗?
你能说我错吗?
宋权手里的笔搁了回去。
笔杆子磕在砚台边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笑眯眯的年轻人,比崇祯帝的密旨还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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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
宋权独自去了趟工地。
没带人,穿的还是那身官服。
工地上已经收了工,修路的流民三三两两往回走。
有人抬头看见他,脚步一顿。
目光先扫到他身上的补子,然后退了半步。
说不上怕,就是那种见了陌生官老爷时骨头里刻出来的戒备。
宋权停住脚。
远处,周遇吉正跟几个保长交代明日的工段分配,看见宋权,快步走过来。
路过那几个流民身边时,周遇吉随口丢了一句:
“这位是朝廷派来帮忙的钦差大人。”
帮忙的!
宋权听得清清楚楚。
那几个流民的肩膀松下来了。
帮忙的,帮林督公的忙。
不是来查的,不是来收的,不是来要命的。
是帮他们那边的人干活的。
宋权忽然觉得贴身揣著的那道密旨,硬得硌肉。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余光扫到粥棚旁边新支起来的一张桌子。
桌后面坐着个干瘦的中年人,正拨著算盘,面前摊了一摞纸。
就是林渊进镇时跟在后头那个,驮著两只漆布包的。
宋权多看了一眼。
中年人抬起头,冲他客客气气地笑了笑。
“宋大人,小人姓方,是林督公带来的账房。往后试点的进出银粮,都由小人经手,每日一清。”
笑容温和,语气谦卑。
“大人要查账,随时来,小人恭候。”
但那双手,算盘珠子就没停过。
手指在上头拨著,动作没因为说话慢下来半拍。
随时来,随时查。
你查得越狠,我配合得越到位。
宋权嗯了一声,没多说,转身走了。
回到住处。
关上门。
摸了摸胸口的密旨。
黄绫贴在皮肉上,被体温捂得发烫。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
没点灯。
天一寸一寸黑透了。
窗外北风刮过来,远处窝棚那边传来人声,不是哭喊,不是咒骂。
是笑。
有人在笑。
隔着风,断断续续,听不太真切。
但确实是笑声。
一万两千个差点饿死的人里头,有人笑得出来了。
宋权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林渊坐在对面喝水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时候账也交了,银子也捐了,正事聊完。
林渊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回了下头。
像随口闲聊:
“宋大人,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心眼实。皇上交代的事,拼了命也得办好。”
顿了一下。
“毕竟,这些人活着,朝廷的脸面就在。死了,谁的脸面都没了。”
说完笑着出去了。
那个笑容,宋权闭着眼都看得见。
干干净净,诚诚恳恳。
比阌底镇外头的粮价还干净。
可那个姓方的账房先生,算盘珠子拨得那么快。
到底在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