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西南四十里,鹤鸣谷。比奇中闻罔 嶵薪璋結哽新筷
这地方在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舆图上拿针尖都戳不出来。
此地两面夹山,中间一条干沟,乱石滚了满地。
往年除了上山砍柴的樵夫,连鬼都不往这儿走。
但今天不一样。
沟口扎了六顶帐篷,沿山脚一字排开。
帐篷前的空地明显平整过了,碎石被清走,黄土也被夯实,拿石灰画出方方正正的格子。
格子里站着人。
大概有三百多号,清一色短褐束腰,腰间都挂著编号木牌。
他们分列四排,不说话,不乱动。
前头两个讲武堂出来的军官,手里攥着花名册,开始一个个点名。
林渊站在沟口高坡上,往下扫了一眼。
他的身后跟着宋权。
还有一个人,潼关守备衙门派来的佐官,姓孙,八品,瘦长脸,额头上全是汗。
二月天,出这么多汗,明显不对劲。
“孙大人。”
林渊转过身,语气随和得很。
“这就是你们上报的那处废矿?”
孙佐官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是是。天启四年就停采了。矿脉枯竭,出铁率不足一成,县志上有记录。”
“嗯。”
林渊应了一声,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
“县志确实有记录。我让人抄了一份。”
他展开纸,念了一句:
“鹤鸣谷铁矿,天启四年勘报,矿脉深处已尽,残余薄层不足开采,准予封停。潼关卫经历司,天启四年八月。”
孙佐官连连点头。
“正是,正是。”
林渊把纸折好收起来,又从另一只袖子里抽出第二份文书。
这份新。
纸是白的,墨迹还带着光泽,折痕干干净净只折了一道,显然到手没多久。
“这份是讲武堂勘矿师三天前实地勘测的结果。”
林渊没递过去。
而是自己念。
“鹤鸣谷主矿脉走向东北至西南,倾角约三十度,矿体厚度四尺到七尺不等。含铁层未断,深部向山体内延伸,目测可采储量,”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着孙佐官。
“不低于八十万斤。”
山谷里的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孙佐官的脸,从出汗变成不出汗了。
汗没了。
血色也跟着没了。
他一个大活人杵在那儿,脸白确跟刚从棺材板底下翻出来的一样。
“八十万斤生铁。”
林渊把文书翻了个面,上头盖著讲武堂的勘验印,红彤彤的,戳在白纸上格外扎眼。
“你们报了矿脉枯竭四个字,封了整整五年。”
他说话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往人骨头缝里钻。
“五年里这座山归谁在挖,出的铁卖给了谁,银子进了谁的口袋。”
林渊笑了。
笑得真诚。
真诚得让人后背的汗毛一根接一根竖起来。
“孙大人不用现在答。回去慢慢想,想清楚了再来说。”
孙佐官的膝盖弯了一下。
不是想跪,是腿真的软了。
他撑了一息,硬生生咬住后槽牙把腰杆撑直。
旁边站着的两个东厂吏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已经不动声色地挪到了孙佐官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把他的退路堵了。
而他的手慢慢伸向了自己的领口。
那意思很明显。
你跑一个试试。
宋权站在林渊侧后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八十万斤。
和矿脉枯竭四个字。
官仓里掺沙子,矿山上报废矿,一模一样的路数。
换了个地方,换了个人,连吃相都懒得换一换。
他低下头,在随身的小册子上写了一行字。
鹤鸣谷铁矿瞒报,涉潼关卫经历司,天启四年旧案。
白纸黑字,落笔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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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阌底镇的路上,林渊骑在马上没怎么说话。
倒是宋权先开了口。
“那个孙佐官,背后站着谁?”
林渊偏了下头,眼里带着点意外。
“宋大人也想查?”
“分内之事。”
林渊点点头。
没说是谁,只说了一句:“等铁矿正式出铁,他背后的人自己会跳出来。”
顿了一下,又补了半句。
“利不断,人不跳。利一断,”
他五指并拢,往上一抛。
“蹦得比兔子还快。”
宋权没再问。
他知道林渊说的是实话。
利益链一断,链子上的人会互相咬。
不用满世界去翻,坐着等人递刀子就行。
但他心里多了另一个问题。
八十万斤铁,炼出来之后,去哪儿?
这个问题他没问出口。
因为他怕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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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阌底镇。
林渊蹲在甲字三号窝棚前面的空地上,面前站着六个棚长。
出了事。
甲字七号的棚长,姓刘,河南逃过来的,壮实,嗓门大,被人举报了。
举报内容很具体:
发粮的时候,他把自家老乡安排在前头,每人多舀小半碗。
排在后面的人,到手的粥比正常份量少了两成。
另一个,乙字三号的棚长,问题更直接。
他把编民登记的名额卖了。
新来的流民想编进他管的棚,得交二十文所谓的棚费。
二十文不多,搁在太平年间,就是两个烧饼的钱。
但在这儿,二十文是一条人命能不能搭上工牌吃上饭的门槛。
林渊听周遇吉汇报完,没吭声,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土里画了两下。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把人叫过来。”
两个棚长被带到空地上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没人刻意召集。
消息在窝棚区传得比风快,流民自己围过来的。
三百多双眼睛盯着,一声咳嗽都没有。
林渊看着姓刘的。
“你克扣别人的份量补贴老乡,对不对?”
刘棚长梗著脖子。
“俺没克扣!就是先来后到,”
“你管的棚,八十三个人分六个锅。”
林渊语速不快不慢。
“你让你那十一个同乡排前面两个锅领粥,后头四个锅的人每人少了小半碗。方账房查了三天的领粮记录,误差精确到每一勺,全给你算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
“你要不要看看?”
刘棚长嘴张开了,合不上。
林渊更没给他合上的机会。
“罚停食三日。棚长降为普通民夫,编入丙字号修路队。”
转向另一个。
“收钱的那位,一样。停食三日,降编。二十文退还原主。退不出来的,从你的工食里扣。”
两个人被带走。
没废话,没求情,没翻来覆去地磨。
林渊处理的干净利落,跟砍瓜切菜一样。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但这安静跟害怕不同。
没人噤声,人人屏息,都等著下一句话。
林渊扫了一眼。
“空出来的两个棚长,从各棚里选。标准只有一个,上个月出工天数最多领粮份量最少的人,直接顶上。”
人群里嗡地一声,炸了锅。
没人骂,全在算。
每个人都在心里扒拉自己上个月干了多少活领了多少粮。
有人低着头数手指头。
有人扭头找同棚的人对数。
还有人嘴唇翕动着,算了三遍,眼睛越算越亮。
这一刻,三百多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怕没了,讨好也散了,剩下的全是争,是凭什么不能轮到我的冲动。
宋权站在人群外头。
手里的小册子摊开着,笔悬在纸面上方。
他本来想落一句,此人深谙驭人之术。
笔尖点了下去,写了前两个字。
然后停了。
拿墨把那两个字涂掉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涂掉。
只是觉得这句话搁在纸上太轻了,兜不住他刚才看到的东西。
罚是罚了。
但那个选人的标准,出工最多,领粮最少,这哪是在选棚长?
这是在告诉两万七千个人一件事:
在这里,不看出身,不看关系,不看你给谁塞了钱。
谁干得多,谁吃得少,谁就能往上走。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但就这么简单的一条规矩,搁到朝堂上,一半的官帽子得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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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帐子里只剩林渊一个人。
油灯拨小了,影子在帐布上晃得很慢。
他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封信。
凤阳来的。
跟着今天的粮车一块儿送到的,塞在粮袋底下,外头裹了两层油纸。
拆开。
字写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笔画粗得跟拿树枝蘸墨画上去的差不多。
魏忠贤不识几个字。
但自打跟林渊认了亲,硬是让人教他写了几十个常用的,就为了亲手给儿子写信。
写得很慢,很费劲。
一笔一画都带着颤。
但每一封都是亲笔。
内容不长。
第一段说土豆的事,四百亩下了种,催芽顺利,照着林渊留下的法子办的,切块沾灰,每亩八百窝,管事说三月中就能把剩下的地种完。
第二段说庄子上来了几个陌生人,不碍事,让他甭操心。
第三段只有一句话。
儿在外头,少得罪人。
六个字。
歪歪扭扭的,有两个还写错了笔画,拿墨涂掉重新描的。
林渊把信折好。
折得很细,很仔细。
塞回衣襟里,贴著胸口。
吹灭灯。
躺下去。
黑暗里,帐篷顶上什么都看不见。
他睁着眼看了很久。
少得罪人。
他在黑暗里没出声地笑了一下。
爹,您儿子得罪的人,已经能从阌底镇排到潼关城门口了。
再往后,兴许还能排到京城去。
帐外的风卷著黄土刮过去,远处窝棚区有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的。
比十天前少了。
吃饱了的孩子,夜里不怎么哭。
他闭上眼。
这一夜睡得踏实。
少哭了一个孩子,就是多活了一个孩子。
能让人多活一天的事,就值得多得罪几个人。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
他不怕得罪人。
他怕来不及。
怕活不下来的人越来越多,怕那些哭声还没来得及少下去,就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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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
宋权的住处。
灯还亮着。
桌上摊著小册子,翻到最新一页。
今天写了很多,铁矿的数字,棚长的处罚,编民的增速。
他盯着最后一行空白,提笔。
二月初九,试点编民两万七千余口,铁矿开,粮路通,人心定。
笔尖悬了一息。
落下最后几个字。
林渊所建者,名为赈灾,实为,
墨停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他没写完。
因为写完那个词,这份册子就不只是笔记了。
它会变成呈堂的证词。
或者更重的东西。
宋权把笔搁下,盯着那个没写完的半句话。
盯了很久。
窗外的风又刮了一阵,黄土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他伸出手,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揉成团。
攥在手心里。
没扔。
也没烧。
纸团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潮。
他攥着它坐了很久。
灯芯烧到尽头,啪地炸了一下,屋里暗了半边。
他才松开手。
把纸团塞进了袖子最里面的暗袋里,和那些没写完的字一起。
揣著,闷著,搁著。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团纸最后会递到谁手里。
还是烂在袖子里,跟着他一起入土。
好纠结啊,该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