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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这种东西,有用的叫祥瑞,没用的叫证据

    京师。

    卯时。

    紫禁城的晨钟还没敲完第三下,六科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今天是常朝。

    按规矩只议日常政务,六部轮著报,快的话两炷香就散了。

    但六科廊那头那气氛明显不对。

    三个言官凑在一堆,脑袋挨着脑袋,嘴唇开开合合,声音压到了嗓子眼底下,隔一步都听不清说什么。

    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是他们身边站着几个锦衣卫,也什么都听不到。

    三个人手里攥著折子,封皮上的墨迹是新的,看样子是昨夜刚写的。

    这三人,都是都察院的,一个姓黄,一个姓沈,一个姓陈。

    品级不高,七品,但嘴够硬。

    言官嘛,靠嘴吃饭,挨廷杖是荣誉,被贬官是资本,越挨打越出名。

    这行当的考核标准从来不是升官,是挨了多少顿打还能站着喘气。

    卯时三刻,皇帝升座。

    前面几桩事走得飞快,兵部报辽东军饷缺额,户部推说没银子,工部的河工进度一塌糊涂。

    跟往常一模一样。

    谁也解决不了谁的问题,全搁著,搁到最后就不是问题了,因为出更大的问题把旧的盖过去了。

    然后到了各科有本奏来的环节,无本退朝的阶段。

    黄姓言官往前迈了一步。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黄道周,有本。”

    殿上一静。

    黄道周这个名字在朝堂上不算陌生,天启朝就敢跟魏忠贤正面硬刚的主,崇祯登基后把他召回来,一直搁在都察院蹲著,这人以前吃过亏,轻易不开口。

    要是开口就不是小事了。

    今天开了。

    奏折递上去,王承恩接过来展开,平铺在御案上。

    崇祯低头看了第一行。

    【臣参东厂擅权三事。】

    大殿内的气氛顿时凝重了起来。

    他们好像都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

    所以文武百官站着没动,但好几个人的后背绷得跟木板一样,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奏折第一条:以工代赈试点中,东厂番役越俎代庖,私设编民造册,行僭户之实,编民所持工牌盖东厂印信,非户部印,非布政使司印,流民只认工牌,不知朝廷,此非赈灾,乃私蓄丁口。

    第二条:正月下旬,运河淮安至临清段接连发生匪案,松江钱氏,常州顾氏,徽州汪氏三家商号遭劫,时间集中,手法雷同,而同一时段,东厂番役多次出现在运河沿线,路线与匪案地点高度重合。

    巧不巧?

    第三条最狠。

    丰台讲武堂火器库于正月中旬失火,报废掣电铳三十七杆,连同登记册一并焚毁,而运河匪案中,幸存船工供述,匪贼所用火器短管,不用火绳,手指一扣即响,与掣电铳特征完全吻合。

    三条。

    一条比一条重。

    一条比一条准。

    刀刀见骨,刀刀带血。

    黄道周念完,膝盖一弯,跪下去了。

    身后两个也跟着跪下。

    “臣等伏请圣上严查东厂,以正纲纪!”

    声音在大殿里荡了几个来回。

    满朝文武没一个吭声的。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崇祯没抬头。

    他在看奏折。

    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第一遍。

    脸沉下去了。

    东厂私设户籍,编民盖私印,跟宋权的奏报写的一模一样,只认工牌,只认林督公三字。

    看第二遍。

    脸色反而平了。

    运河匪案跟东厂路线重合,这事儿他早知道,锦衣卫的密札写得清清楚楚。

    但密札是暗里的东西。

    这帮言官是怎么拿到明面证据的?

    谁喂的料?

    哪只手在后面递的刀?

    看第三遍。

    他把奏折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写。

    然后崇祯把奏折拿起来。

    轻轻搁到御案右边。00小税罔 哽欣罪全

    王承恩的眼皮跳了一下。

    右边。

    留中不发。

    不批,不驳,不议。

    搁著。

    比扔了还吓人。

    崇祯抬头,扫了殿下三个跪着的人一眼。

    “知道了。”

    三个字。

    没夸他们忠言直谏。

    也没骂他们捕风捉影。

    这是什么态度都没有啊。

    就三个字,知道了。

    黄道周抬起脸,嘴张了一下,想追一句。

    但对上崇祯的眼睛,嘴又合上了。

    年轻皇帝的眼底平得看不出任何东西。

    那种平不是温和。

    是封了冻的河面,你踩上去觉得稳,但你摸不著冰底下的水有多深,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一道口子,把站在上头的人一口吞下去。

    “散朝。”

    养心殿。

    崇祯一个人坐了半个时辰。

    面前的茶凉透了,没人敢去换。

    王承恩站在三步外,手搭在拂尘上,呼吸都快收没了。

    “王承恩。”

    “奴婢在。”

    “掣电铳的事,黄道周从哪儿知道的?”

    王承恩想了想。

    “黄御史结交甚广,或是从兵部武库司那边”

    “兵部武库司管不到讲武堂。”

    崇祯直接把话截断了。

    “讲武堂的火器账归内廷,外臣看不到。”

    王承恩闭了嘴。

    崇祯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不急不慢的,好像在数数。

    “有人把讲武堂的内账递给了外臣。”

    停了一息。

    “这个人,在宫里头。”

    说完这句,没再往下追。

    就跟把一根钉子摁进了桌面一样,不拔,也不锤深,就搁在那儿。

    谁碰谁知道疼。

    过了好一会儿。

    “这些人急了。”

    王承恩没敢应声。

    崇祯似笑非笑。

    “急了好。”

    “急了才会露更多东西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御案前头。

    从密匣里翻出一份文书。

    骆养性送来的凤阳第一份简报,写得糙,探子刚进去不到两天,能摸著的东西有限。

    上头一共记了五条。

    前四条不疼不痒,庄子多大,佃户多少,守卫怎么配的,管事的是谁。

    第五条。

    【庄内大面积种植不明作物,非麦,非粟,非豆,非高粱,切块入土,占地约四百亩。】

    崇祯盯着不明作物四个字。

    盯了很久。

    手伸向笔架。

    取下朱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息。

    落下去。

    在不明作物四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红色的,工工整整,一笔到底,收笔的时候手腕都没打一下颤。

    朱笔搁回去。

    崇祯转过身,面朝窗户。

    日头从窗棂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条一条亮格子。

    他站在格子当中,影子拖在身后的墙上,又长又瘦。

    十七岁,坐两百多年的龙椅,投出来的影子,比人老。

    “弹劾的折子,先不动。”

    声音很轻。

    “陕西那边的试点也不能停。”

    王承恩低声应了。

    “但”

    崇祯的声音顿了一下。

    “把今天黄道周他们三个人的折子,抄一份,存档。”

    王承恩搭在拂尘上的手指紧了一紧。

    存档。

    三份折子,不批不驳,但抄一份锁起来。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不是废纸。

    这是刀。

    现在不用。

    以后,随时能用。

    用在谁脖子上,全看到时候需要谁的脑袋。

    “奴婢明白。”

    王承恩退下去了。

    殿里又只剩崇祯一个人。

    他走回御案前,把凤阳简报折好,重新塞回密匣里。

    合匣盖的时候,五根手指攥得太紧,骨头缝都泛了白。

    不明作物,四百亩。

    魏忠贤那个老阉人,到底在凤阳的地里种了什么东西?

    他想起宋权奏报里的那句,凤阳历年产粮不丰,何以忽然有此余粮。

    那时候他以为是个问号。

    现在不是了。

    现在是个更大的问号上面,又压了一个更大的。

    不是余粮多少的问题了。

    是魏忠贤在种一种谁也认不出来的东西,连骆养性的探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崇祯合上密匣。

    铜锁扣死。

    咔嗒。

    他靠回椅背里,闭上眼睛。

    屋檐上有融雪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阶前的石板上。

    十七岁的皇帝坐在空荡荡的养心殿里。

    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的,是几根线。

    黄道周的折子,锦衣卫的密札,凤阳的简报。

    粮商在后头推著言官上。

    言官冲著东厂咬。

    东厂在替林渊干脏活。

    林渊在陕西编著两三万条人命。

    魏忠贤在凤阳种著谁都不认识的东西。

    骆养性的探子还在往里钻。

    每一根线都攥在不同的人手里。

    而他坐在这把椅子上,觉得自己捏著所有线头。

    但线头攥多了,有时候会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在放风筝,还是自己也是线上的一个结。

    窗外的日头偏西了一寸。

    养心殿的影子又长了一截。

    密匣里那份简报上头,朱红色的圈安安静静躺在黑暗里,等著下一次被翻开,等著圈里的不明两个字变成已知。

    到那时候,这个圈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就看圈里的东西,对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是有用,还是有威胁。

    有用的东西叫祥瑞。

    有威胁的东西,叫证据。

    朕想做中兴之主,不料却成了亡国之君,老天爷对朕又是何其的残忍!你要朕认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