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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少女,残阳,与怀里那把焐热的刀

    丙字棚的鼾声很杂。

    十几个妇人挤在一块儿,呼吸声层层叠叠,就和打雷一样。

    角落里那个抱孩子的妇人翻了个身,皮袄蹭在草席上刺啦响了一声。

    孩子哼唧两下,没醒。

    熊瑚睁着眼。

    她是装睡的。

    被子被裹到了下巴,姿势跟真睡着了没什么两样,呼吸匀,肩膀不动,眼皮半阖。

    但她醒著。

    左小腿内侧,绑腿布缠了三层,最里那层贴著皮肤,硬。

    那是一把匕首。

    薄刃,七寸,柄缠粗布,刃口开过三次。

    贴在腿上一整天,体温焐热了,她已经分不清那是铁还是自己身上的东西。

    棚外巡夜的脚步声又过来了。

    跟半个时辰前过去的是同一组。

    一炷香转一圈,路线固定。

    脚步声远了。

    她没动。

    闭上眼。

    突然不该闭的。

    眼一闭,那些东西就全回来了。

    ---

    天启五年,秋。

    北京,菜市口。

    她那年十一岁。

    人山人海,全是来看砍头的。

    刑场围了三层,外面还有人踮脚往里挤。

    卖糖葫芦的把担子举过头顶,怕被挤翻。

    一个胖妇人嗑著瓜子,一边嗑一边跟旁边人讲,听说这回砍的是个大官,打了败仗的。

    那个大官。

    是她爹。

    辽东经略,熊廷弼。

    突然大哥死命摁着她,把她按在人群最外圈,一只手紧紧捂住她的眼睛。

    大哥的五根指头箍得铁紧。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指缝之间漏进来碎光。

    她没挣。

    但她听见了。

    鼓响了三通。

    然后是刽子手的吆喝,嗓子嘶哑,尾音拖得老长。

    然后是一声闷响。

    不是刀砍木头的声音。

    比那沉,比那短,钝钝的,闷在地上就没了回音。

    人群炸了。

    有人叫好,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弯腰趴在地上干呕。

    大哥捂住她眼睛的那只手整个绷死了,维持了不到一息,五根指头全松了。

    她看见了。

    只一眼。

    那一眼够用一辈子。

    她爹的身子还跪在那儿,脖子上头的血往上蹿,蹿了老高,溅在黄土地上,溅出几朵深色的花。

    头滚出去两步远。

    脸朝上。

    眼没闭。

    十一岁的女孩没叫出声。

    她想叫的,嗓子眼儿堵死了,一口气顶在喉咙口上下不去,发不出声来。

    叫不出来。

    大哥把她拖走了。

    从刑场过长街拐进胡同,大哥拽着她一直跑,跑到她鞋掉了一只,光脚踩在青石板上,脚底磨出血来。

    停下来的时候,大哥靠在墙根。

    脸白的,嘴唇白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妹妹。”

    嗓子哑了。

    “记住,爹的头,是魏忠贤点的。”

    她点头。

    大哥蹲下来,双手捧着她的脸,指头还在抖。

    “熊家的血,不能白流。”

    说完这句话第七天。

    大哥在流放路上,自己勒死了自己。

    ---

    后来的事,断断续续的。

    抄家那天下雨,雨很大。

    官差把家里的东西全搬出来堆在院子当中,母亲的妆奁,父亲的兵书,姐姐出嫁前绣了一半的嫁衣。

    全扔在泥水里。

    她被编进流放队伍,跟一串人走,绳子拴着手腕,腕骨磨得往外渗血。

    队伍里有老人倒下去就没再起来过。

    差役上去踢了两脚,不动弹,拖到路边,完事。

    第九天夜里,有人来了。

    中年文士,瘦长脸,穿灰袍,自称是父亲同年的门客。

    他给差役塞了银子,把她从队伍里换出来。

    法子简单得吓人。

    差役从路边荒坟里扒了一具差不多大的女童尸首,套上她的衣服,登记簿上画了个勾。

    死了,病死途中。

    熊廷弼二女,殁。

    她没殁。

    她被带到了一个地方。

    ---

    在哪儿,她自己都说不确切。

    前后换过三个窝点,最久的一处待了两年,在一座山里头,方圆几十里见不着人烟。

    教她东西的人不多。

    前前后后四个。

    第一个教她认字读书,不是四书五经那套正经学问,教的是辨人识人。

    怎么从一个人走路的姿势看出他腰上有没有带家伙。

    怎么从说话的停顿听出他哪句在撒谎。

    怎么用最少的话,把对方的底子套干净。

    第二个教她用刀。

    不是武馆里那套花架子,没有套路,没有花活儿。

    就三样。

    藏刀。

    拔刀。

    捅进去。

    练的全是距离。

    多远掏刀,多快刺出去,捅在哪儿一下断气。

    练了一年,她小臂上全是刀口子,新伤叠旧疤,跟鱼鳞似的。

    没人给她上药,伤口自己结痂,痂掉了接着练。

    第三个教她易容和演戏。

    怎么把脊背弓起来矮三寸。

    怎么往脸上抹灰让颧骨凸出来。

    怎么把一双杀过人的眼睛,塞进一个逃荒妇人的疲态里头。

    第四个人没教她什么。

    只来过一次。

    那人穿文士袍,手白净,指甲修得齐齐整整,说话慢条斯理的,口吻轻描淡写,跟拉家常一个样儿。

    “你知道你父亲怎么死的。”

    她知道。

    “魏忠贤眼下缩在凤阳,身边全是死忠,碰不著。”

    那人停了一下,不是斟酌用词,他在等她把这话咽下去。

    “但他有一条根,在外面。”

    一张画像搁在桌上。

    年轻男人,十几岁的样子,眉眼清朗,穿的是太监的行头。

    “林渊,东厂督公,魏忠贤的人。”

    那人说这话时语调都没变过。

    “如今在陕西阌底镇搞以工代赈,身边护卫不多。”

    他看着她。

    “你爹的账,不能光记在心里,得有人去销。”

    她没接话。

    伸手把画像拿起来,看了很久。

    画上的人在笑。

    笑得干干净净的。

    不像个阉人。

    她把画像折好,揣进怀里。

    ---

    棚外传来更鼓声。

    三响。

    三更了。

    熊瑚睁开眼。

    手从被子底下慢慢伸出来,指尖搭上左小腿的绑带,隔着布一寸一寸摸到匕首的形状。

    她想起那个灰袍文士的脸。

    想起教她用刀的人,那人走之前扔下一句话,扔完就走了。

    “杀人不难,难的是杀完了你还喘着气。”

    她想起今天。

    登记棚外,她看到了那个人。

    青布袍子,粗布腰带,鞋帮子上全是泥点子。

    没人前呼后拥,也没端著架子。

    蹲在路基边上,跟一个老汉一块儿搬石头。

    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眼睛弯弯的。

    不像阉人。

    更不像杀了她全家的人养出来的东西。

    但他就是。

    棚里有个妇人翻身嘟囔了句梦话,含含糊糊听不清。

    旁边的孩子哼了一声,又没动静了。

    熊瑚闭上眼。

    大哥的脸又浮起来了。

    嘴唇白的。

    “熊家的血,不能白流。”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隔着绑布,一点一点攥住了刀柄。

    明天。

    他要上鹤鸣谷。

    山路窄,林子密,地形她下午踩过了。

    第三段上坡,左侧有一道冲沟,灌木齐腰深。

    人从底下走,看不见沟里蹲着人。

    三步。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