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白晃晃挂在头顶,晒得人后脖子发烫。
山路从第二段开始就窄了。
左边是硬劈出来的石壁,右边是一人多深的冲沟,底下灌木杂草盖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地面。
林渊走在前头,步子不快。
他习惯上山的时候想事情,脑子转得比脚快。
身后跟着两个人。
讲武堂出来的亲兵刘四,腰上别著短刀;采矿队的把头老郑,扛着一卷矿道舆图,喘得满脸通红。
走到第三段上坡,路更窄了,堪堪容一个人侧身才能过去。
左侧石壁上渗著水,湿漉漉一片,鞋底踩上去直打滑。
林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俩在这儿等著。”
刘四皱眉:“督公,末尾那段路没人走过”
“矿道走向得从山脊上看才准。你扛着刀上去还碍事。”
林渊拍了拍石壁,“就这一截路,上去转一圈就下来。”
刘四还想再劝。
“等著。”
还是笑着说的,语气没变,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刘四认识这个调子。
督公笑着拒人的时候,比黑著脸还难改主意。
他识趣把嘴闭上了。
林渊转过身,独自往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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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碎石子嘎吱嘎吱响。
走了大约百来步,路到了头。
山脊豁然开阔,一块突出的岩台伸在半空,底下就是鹤鸣谷的全貌。
矿道口,运石的栈道,远处工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儿,全收在眼底。
风大了。
山顶的风跟山腰不一样,没遮没挡地灌过来,吹得袍角啪啪直响。
林渊站在岩台边上,眯着眼往下看。
二号坑和三号坑之间的横巷确实没通。
从这个角度看,岩层走势往东偏了一截,打直巷会撞上一道硬岩带,得绕。
他蹲下来,捡根树枝在地上划线,算角度。
风声把身后灌木丛里那一丁点动静盖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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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瑚蹲在冲沟里。
齐腰深的灌木刚好没过她头顶。
她从凌晨四更就到了这儿。
蹲了快四个时辰。
腿早就麻透了,膝盖弯著不敢动,大腿肌肉一阵一阵地抽。
她没动过。
一次都没有。
从林渊上山的脚步声传过来那一刻,她的呼吸就压到了最浅。
胸口几乎不起伏。
两个随从的脚步声停了。
说话声隐隐约约的。
风吹散了大半,她只听见“等著”两个字。
然后,一个人的脚步声继续往上。
她数。
步幅略大,鞋底偏软,踩碎石的动静不重。
越来越近。
经过她的位置。
三步远。
没停。
脚步声到了岩台上面,停了。
她从灌木的缝隙里看出去。
他蹲著,背对她,在地上画什么东西。
三步。
右手从左小腿绑带里抽出匕首,刃口无声出鞘。
刀身没有反光,她昨晚用炭灰抹过一遍。
她站起来。
灌木丛沙沙响了一声。
不到一息的工夫。
林渊的后背就在眼前了。
青布袍子,粗布腰带,衣料贴著脊椎的弧度,看得清清楚楚。
她刺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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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直奔后心。
角度,距离,力道,全是练了上千次的肌肉记忆。
七寸薄刃,入三寸就能穿肋骨抵心肺。
刀尖碰到衣料的那一下,林渊动了。
整个人往左边歪倒。
他听见了灌木响的那一声,身体比脑子先反应,本能地侧栽。
但来不及了。
刀锋划过他右侧肋下。
衣料裂开。
跟着是一声尖短刺耳的金属摩擦响,匕首尖扎在了一层又柔又韧的东西上,滑了。
力道往外偏,没穿透。
金丝甲。
熊瑚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料到这个。
这人穿甲。
一个蹲在路基上跟老汉搬石头的人,贴身穿着金丝软甲。
但她的手没停。
刀尖滑开的一瞬,她翻腕,改刺为割,刀锋顺着金丝甲的编织纹路往下拖。
甲片的覆盖到第三根肋骨处断了。
有一道接缝。
刀尖嵌进去了。
不深,半寸。
但够了。
血从缝隙里渗出来,洇湿了青布袍子。
林渊闷哼一声。
左手反抄过来,五根手指扣住了她握刀的手腕。
腕骨被攥得咔巴作响。
两个人面对面。
不到半尺。
林渊的脸就在眼前。
他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
眼睛里只剩一样东西,判断。
极快地扫过她的脸,她的手,她握刀的姿势。
“虎口茧。”
他说了两个字。
肋下在淌血,气息急促,但吐字一个字一个字的,清清楚楚。
这人在流着血的时候,还在读她。
熊瑚使劲抽手。
抽不出来。
她抬膝顶他腹部,林渊侧胯避开,同时拧她手腕往外翻。
匕首脱手。
叮地掉在碎石上弹了两下。
熊瑚没退。
她空出来的左手直奔林渊的眼睛。
指尖带着薄茧,指甲修得极短。
两根指头直捅眼珠子。
林渊偏头。
指尖擦过他的颧骨,划出一道白印。
他右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没松。
两个人绞在一处,脚底碎石踩得乱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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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台边缘。
脚底下的碎石开始滑了。
连日融雪渗进了山脊土层,表面还硬著,底下已经酥了。
两个人搏斗的重量压在岩台外延那一小块地方,石块之间的泥开始流。
林渊先察觉的。
脚下一沉。
往下陷的感觉来得极快,比踩进河滩烂泥还快。
他松开熊瑚的手腕,往回抢步。
晚了半拍。
岩台边缘整块塌了。
轰的一声,泥石裹着碎岩往下倾泻。
林渊的身体失去支撑。
他伸手去抓左侧石壁上凸出来的岩棱,指尖扣上去了。
指甲劈了两根,血沁出来。
撑了不到一息。
岩棱是湿的。
手滑开了。
他看见天在头顶旋转。
灰白色的,很远。
然后是风声。
坠落的时候风灌进骨头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往旁边一瞥。
另一个身影也在下坠。
熊瑚。
头发散了,麻绳不知什么时候松的,黑发往上飘着,在风里乱搅。
她的脸,他没看清。
底下黑洞洞的。
暗河的水声从深处涌上来,闷沉沉的。
林渊闭了一下眼。
然后睁开。
使劲把身体蜷起来,双臂抱住了头。
落水。
冰凉刺骨。
所有声音一瞬间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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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腰。
刘四最先听到的是塌方的动静。
闷响从上面滚下来,碎石顺着山坡崩落,砸在石壁上噼里啪啦响了一片。
老郑的舆图卷被弹飞的石子砸中,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督公!”
刘四抽出短刀就往上冲。
路已经变了样,塌下来的碎石铺了半尺厚,脚踩上去直打滑。
他手脚并用爬上岩台原来的位置。
岩台没了。
大半个突出部分整块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断层截面。
新鲜断面上泥土还是湿的,水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滴。
他趴在边缘往下看。
崖底看不见。
浓雾翻著卷儿往上涌,暗河的水声从几十丈下头轰轰地响。
边缘岩壁上,一道血痕。
从断面往下拖了两尺长。
鲜红的,还没干透。
血珠子挂在岩缝里,风一吹,晃了晃,没掉下去。
刘四的脸一下子白了。
“督公!”
撕裂著嗓子吼出去。
声音砸进深渊里,被水声搅得稀碎。
什么回音都没有。
他又喊了三遍。
没人应。
老郑连滚带爬赶上来,探头一看那道血痕,整个人一屁股坐在碎石地上。
舆图卷从手里滑落,顺着碎石坡滚进了冲沟里,没人去捡。
山风灌过来。
冷。
二月的太阳还挂在天上,明晃晃的,晒在两个人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刘四的五根手指扣著崖边的岩石,指关节白了一片。
他低头盯着那道血痕。
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转身就跑。
跑了三步又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崖底那团浓雾。
什么都看不见。
他咬紧后槽牙,拔腿狂奔下山。
得报信。
马上。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阌底镇两万七千人的工地。
就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