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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好消息:穿了金丝甲;坏消息:山塌了!

    午后的日头白晃晃挂在头顶,晒得人后脖子发烫。

    山路从第二段开始就窄了。

    左边是硬劈出来的石壁,右边是一人多深的冲沟,底下灌木杂草盖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地面。

    林渊走在前头,步子不快。

    他习惯上山的时候想事情,脑子转得比脚快。

    身后跟着两个人。

    讲武堂出来的亲兵刘四,腰上别著短刀;采矿队的把头老郑,扛着一卷矿道舆图,喘得满脸通红。

    走到第三段上坡,路更窄了,堪堪容一个人侧身才能过去。

    左侧石壁上渗著水,湿漉漉一片,鞋底踩上去直打滑。

    林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俩在这儿等著。”

    刘四皱眉:“督公,末尾那段路没人走过”

    “矿道走向得从山脊上看才准。你扛着刀上去还碍事。”

    林渊拍了拍石壁,“就这一截路,上去转一圈就下来。”

    刘四还想再劝。

    “等著。”

    还是笑着说的,语气没变,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刘四认识这个调子。

    督公笑着拒人的时候,比黑著脸还难改主意。

    他识趣把嘴闭上了。

    林渊转过身,独自往上走了。

    ---

    脚下碎石子嘎吱嘎吱响。

    走了大约百来步,路到了头。

    山脊豁然开阔,一块突出的岩台伸在半空,底下就是鹤鸣谷的全貌。

    矿道口,运石的栈道,远处工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儿,全收在眼底。

    风大了。

    山顶的风跟山腰不一样,没遮没挡地灌过来,吹得袍角啪啪直响。

    林渊站在岩台边上,眯着眼往下看。

    二号坑和三号坑之间的横巷确实没通。

    从这个角度看,岩层走势往东偏了一截,打直巷会撞上一道硬岩带,得绕。

    他蹲下来,捡根树枝在地上划线,算角度。

    风声把身后灌木丛里那一丁点动静盖得严严实实。

    ---

    熊瑚蹲在冲沟里。

    齐腰深的灌木刚好没过她头顶。

    她从凌晨四更就到了这儿。

    蹲了快四个时辰。

    腿早就麻透了,膝盖弯著不敢动,大腿肌肉一阵一阵地抽。

    她没动过。

    一次都没有。

    从林渊上山的脚步声传过来那一刻,她的呼吸就压到了最浅。

    胸口几乎不起伏。

    两个随从的脚步声停了。

    说话声隐隐约约的。

    风吹散了大半,她只听见“等著”两个字。

    然后,一个人的脚步声继续往上。

    她数。

    步幅略大,鞋底偏软,踩碎石的动静不重。

    越来越近。

    经过她的位置。

    三步远。

    没停。

    脚步声到了岩台上面,停了。

    她从灌木的缝隙里看出去。

    他蹲著,背对她,在地上画什么东西。

    三步。

    右手从左小腿绑带里抽出匕首,刃口无声出鞘。

    刀身没有反光,她昨晚用炭灰抹过一遍。

    她站起来。

    灌木丛沙沙响了一声。

    不到一息的工夫。

    林渊的后背就在眼前了。

    青布袍子,粗布腰带,衣料贴著脊椎的弧度,看得清清楚楚。

    她刺出去了。

    ---

    匕首直奔后心。

    角度,距离,力道,全是练了上千次的肌肉记忆。

    七寸薄刃,入三寸就能穿肋骨抵心肺。

    刀尖碰到衣料的那一下,林渊动了。

    整个人往左边歪倒。

    他听见了灌木响的那一声,身体比脑子先反应,本能地侧栽。

    但来不及了。

    刀锋划过他右侧肋下。

    衣料裂开。

    跟着是一声尖短刺耳的金属摩擦响,匕首尖扎在了一层又柔又韧的东西上,滑了。

    力道往外偏,没穿透。

    金丝甲。

    熊瑚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料到这个。

    这人穿甲。

    一个蹲在路基上跟老汉搬石头的人,贴身穿着金丝软甲。

    但她的手没停。

    刀尖滑开的一瞬,她翻腕,改刺为割,刀锋顺着金丝甲的编织纹路往下拖。

    甲片的覆盖到第三根肋骨处断了。

    有一道接缝。

    刀尖嵌进去了。

    不深,半寸。

    但够了。

    血从缝隙里渗出来,洇湿了青布袍子。

    林渊闷哼一声。

    左手反抄过来,五根手指扣住了她握刀的手腕。

    腕骨被攥得咔巴作响。

    两个人面对面。

    不到半尺。

    林渊的脸就在眼前。

    他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

    眼睛里只剩一样东西,判断。

    极快地扫过她的脸,她的手,她握刀的姿势。

    “虎口茧。”

    他说了两个字。

    肋下在淌血,气息急促,但吐字一个字一个字的,清清楚楚。

    这人在流着血的时候,还在读她。

    熊瑚使劲抽手。

    抽不出来。

    她抬膝顶他腹部,林渊侧胯避开,同时拧她手腕往外翻。

    匕首脱手。

    叮地掉在碎石上弹了两下。

    熊瑚没退。

    她空出来的左手直奔林渊的眼睛。

    指尖带着薄茧,指甲修得极短。

    两根指头直捅眼珠子。

    林渊偏头。

    指尖擦过他的颧骨,划出一道白印。

    他右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没松。

    两个人绞在一处,脚底碎石踩得乱飞。

    ---

    岩台边缘。

    脚底下的碎石开始滑了。

    连日融雪渗进了山脊土层,表面还硬著,底下已经酥了。

    两个人搏斗的重量压在岩台外延那一小块地方,石块之间的泥开始流。

    林渊先察觉的。

    脚下一沉。

    往下陷的感觉来得极快,比踩进河滩烂泥还快。

    他松开熊瑚的手腕,往回抢步。

    晚了半拍。

    岩台边缘整块塌了。

    轰的一声,泥石裹着碎岩往下倾泻。

    林渊的身体失去支撑。

    他伸手去抓左侧石壁上凸出来的岩棱,指尖扣上去了。

    指甲劈了两根,血沁出来。

    撑了不到一息。

    岩棱是湿的。

    手滑开了。

    他看见天在头顶旋转。

    灰白色的,很远。

    然后是风声。

    坠落的时候风灌进骨头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往旁边一瞥。

    另一个身影也在下坠。

    熊瑚。

    头发散了,麻绳不知什么时候松的,黑发往上飘着,在风里乱搅。

    她的脸,他没看清。

    底下黑洞洞的。

    暗河的水声从深处涌上来,闷沉沉的。

    林渊闭了一下眼。

    然后睁开。

    使劲把身体蜷起来,双臂抱住了头。

    落水。

    冰凉刺骨。

    所有声音一瞬间全没了。

    ---

    山腰。

    刘四最先听到的是塌方的动静。

    闷响从上面滚下来,碎石顺着山坡崩落,砸在石壁上噼里啪啦响了一片。

    老郑的舆图卷被弹飞的石子砸中,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督公!”

    刘四抽出短刀就往上冲。

    路已经变了样,塌下来的碎石铺了半尺厚,脚踩上去直打滑。

    他手脚并用爬上岩台原来的位置。

    岩台没了。

    大半个突出部分整块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断层截面。

    新鲜断面上泥土还是湿的,水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滴。

    他趴在边缘往下看。

    崖底看不见。

    浓雾翻著卷儿往上涌,暗河的水声从几十丈下头轰轰地响。

    边缘岩壁上,一道血痕。

    从断面往下拖了两尺长。

    鲜红的,还没干透。

    血珠子挂在岩缝里,风一吹,晃了晃,没掉下去。

    刘四的脸一下子白了。

    “督公!”

    撕裂著嗓子吼出去。

    声音砸进深渊里,被水声搅得稀碎。

    什么回音都没有。

    他又喊了三遍。

    没人应。

    老郑连滚带爬赶上来,探头一看那道血痕,整个人一屁股坐在碎石地上。

    舆图卷从手里滑落,顺着碎石坡滚进了冲沟里,没人去捡。

    山风灌过来。

    冷。

    二月的太阳还挂在天上,明晃晃的,晒在两个人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刘四的五根手指扣著崖边的岩石,指关节白了一片。

    他低头盯着那道血痕。

    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转身就跑。

    跑了三步又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崖底那团浓雾。

    什么都看不见。

    他咬紧后槽牙,拔腿狂奔下山。

    得报信。

    马上。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阌底镇两万七千人的工地。

    就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