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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督公坠崖生死未卜,两万灾民当场哭疯了!

    刘四跑下山的时候,至少摔了三次。

    他的膝盖磕在碎石上,裤子烂了,血往外渗,可他没敢停。

    手掌撑地爬起来接着跑。

    嗓子眼儿全是血腥味。

    肺里头发紧,每吸一口气都疼得直哆嗦。

    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就剩一个念头。

    快。

    再快点。

    到工地的时候,他一头撞进东厂番子的值房。

    “督公出事了!”

    ---

    崔应元正在核账。

    听到这四个字,手里的毛笔顿了。

    墨汁从笔尖坠下来,在账册上洇出一团黑,把三百四十石几个字吃得一干二净。

    他抬头。

    此刻刘四满脸血污,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

    “仔细说。”

    刘四急忙把鹤鸣谷的事讲了一遍。

    岩台塌了。

    督公也坠崖了。

    底下是暗河,看不见底。

    断面上有血痕,是鲜红的,还没干。

    他们喊了。

    可没人应。

    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值房里安静了两个呼吸。

    其他三个番子也全站了起来,旁边的凳子腿也被带着刮着地面,刺啦响了一串。

    崔应元没动。

    就坐在那儿,脸上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挂。

    过了三息。

    他站了起来。

    声音简短的吓人。

    “带人,封山。”

    他又顿了一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半个时辰后。

    二十个东厂番子,加讲武堂抽调的十五个精干,全都扑到了鹤鸣谷。

    绳索,火把,铁钩,撬棍,能往包袱里塞的家伙事儿全带齐了。

    崔应元站在崩塌后的岩台边缘,低头往下看。

    这时候浓雾没没散。

    灰白的雾气翻著卷儿从崖底涌上来,暗河水声跟闷雷一个劲儿,一阵一阵往骨头缝里钻。

    “下。”

    一个字。

    两个番子腰上拴了绳,手脚扒著崖壁往下滑。

    滑了不到三丈,雾太浓,火把伸出去光全散了,什么都照不见。

    再往下,绳子到头了。

    “回来。”

    崔应元盯着崖底那团雾,眼都不眨一下。

    他在算。

    这个高度,这个水势,人掉下去还能活着的可能性有多大。

    可他算不出来。

    变数太多了。

    落水的角度,入水的姿势,水底有没有暗礁,水流把人冲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哪一样都能要命。

    他转身。

    “沿河搜,上下游各五里。”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每一块石头底下都给我翻开。”

    ---

    搜了一天一夜。

    找到的东西,摆在崔应元面前。

    一只靴子。

    半截青布外袍。

    靴子是林渊的。

    鞋帮上那块泥点子的形状,崔应元认得,三天前巡矿的时候踩上的,他还说过一句,督公该换靴了。

    外袍也是。

    右侧肋下有道裂口,边缘泛著暗红,血迹已经发黑。

    还有一块碎布,从袍子上撕下来的,卡在下游一块礁石缝里,被水泡得发白发胀。

    就这些。

    崔应元蹲在河边,把靴子翻过来。

    鞋底磨损的位置,走路偏脚的习惯,全对得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番子都不敢出声。

    然后他把靴子搁在石头上,撑著膝盖站起来。

    天快亮了。

    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远处的河滩和岸线全搅在一处,分不清哪儿是水哪儿是岸。

    身后一个番子压低嗓门问:“崔头儿,还搜吗?”

    崔应元没回头。

    “搜。再往下游搜十里。”

    番子咬了咬牙:“崔头儿,这河底下全是溶洞,水流乱得邪乎,人要是被卷进去了”

    “搜。”

    冷冰冰一个字砸下来。

    番子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

    阌底镇。

    消息也不知道怎么就传开了,在第二天午后。

    工地上的锤子声突然先停了一片。

    然后是凿石头的声音。

    然后是背土的。

    一片一片地灭下去,跟火烧连营一个样,全熄了。

    人群里先是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风刮过窝棚顶子的声音。

    然后有人开口了。

    “林督公没了?”

    “听说掉河里了,捞不上来。”

    “那咱们怎么办?”

    “谁还管咱们吃饭?”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跟水开了锅一个样。

    窝棚区那边,有妇人先哭了一嗓子。

    哭这东西会传染,一个起头,周围跟着散开一片。

    孩子的嚎,老人的呜咽,男人闷声捶地的动静,全搅成一锅。

    两万七千人的工地,一夜之间,魂散了大半。

    ---

    宋权的帐子里。

    他站在帐门口,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手里攥著一块铁锭。

    铁锭是林渊给他的。

    鹤鸣谷第一炉出的货,递过来的时候还带着炉膛的余温,烫手。

    现在凉透了,硌手。

    帐外,窝棚区的哭声断断续续飘过来,一阵一阵的,被风搅得碎了又碎。

    有小吏跑过来,弯著腰,声音发颤:“宋大人,工地上人心浮动,好些人在打听出镇的路有几个已经在收拾包袱了,咱们”

    “拦住。”

    宋权开口,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谁也不许出镇。按原来的排班干活,口粮照发。”

    小吏愣了一下:“可是林督公他”

    “我在。”

    宋权转过身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头有种东西,小吏说不上来是什么,就觉得后脖颈子一紧,不敢再多嘴了。

    “我是钦差,奉旨监督赈灾。”

    他顿了顿。

    “林督公不在,这个工地也得转下去。”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跟钉钉子似的。

    小吏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

    宋权重新转回帐门口,盯着窝棚区的方向。

    哭声还没停。

    孩子的嚎夹在里头,尖细刺耳,一声一声扎在太阳穴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铁锭。

    铁锭上刻了两个字,鹤鸣。

    盯了一会儿。

    他想起林渊递这块铁过来的时候说的话。

    “宋大人,你摸摸这个分量。这一炉出来,后头就有第二炉,第三炉。阌底的人,有活路了。”

    说这话的时候,那人蹲在矿口边上,灰头土脸的,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宋权把铁锭揣进怀里,走到桌前坐下。

    抽出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久到墨汁在笔尖攒成一颗豆大的珠子,将坠未坠。

    然后落笔。

    陕西阌底镇东厂督公林渊,于二月十二日巡视鹤鸣谷矿道时遭山体崩塌,坠入暗河,下落不明。

    写完这一行,搁笔。

    下一行写什么?

    请朝廷速派人来接管?

    如实禀报工地要散了,请旨裁夺?

    还是。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那句话又冒出来了。

    阌底的人,有活路了。

    宋权睁开眼。

    重新提笔。

    臣请旨,暂以钦差身份接管赈灾事宜,稳住工地人心,待林督公下落查明后再行定夺。

    写完,搁笔。

    纸上的墨还湿著,灯光底下泛著一层亮。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说实话,他自己都觉得这步棋走得太大了。

    这一笔落下去,他宋权就从一个监督办差的钦差,变成了替东厂扛活儿的人。

    往后朝堂上参他的折子,能堆半人高。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竹筒,火漆封口。

    递给帐门口候着的驿卒。

    “六百里加急。”

    驿卒接过竹筒,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马蹄声碎,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被风声盖了个干净。

    宋权站在帐门口,盯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扎脖子。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铁锭。

    还在。

    可它硌得慌。

    ---

    同一夜。

    两份急报从阌底镇出发。

    一份往东,六百里加急,直奔京师。

    一份往南,东厂暗线传递,昼夜兼程,目标凤阳。

    信上的内容一样。

    林督公遭贼人偷袭,坠崖入暗河,生死未卜。

    两封信在夜色里分道扬镳。

    一封四天到京师。

    一封三天到凤阳。

    凤阳比京师早一天。

    这一天的时间差,够一个人做很多事了。

    七天。

    林渊消失的这七天里,阌底镇的工地会变成什么样?

    京师的崇祯会做什么决定?

    凤阳的魏忠贤,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什么脸色?

    没人知道。

    唯一确定的是,大明这盘棋,已经开始松了。

    棋盘上少了一颗子,所有人的落点都得跟着挪。

    而有些人,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欢迎各位义父,点点书评,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