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州隘口,对峙第五天。
三月关中冷得邪乎,山谷里的风夹着沙土,吹得人眼睛生疼。
林渊坐在东崖炮位旁的石头上,面前铺着一张被风吹皱的羊皮地图。
方哑刀蹲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往北边张望。
“爷,这都五天了,高迎祥那老东西娘的,属王八的吧,真能憋啊。”
林渊没搭腔,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高迎祥大营的位置。
五天了,高迎祥派过两拨骑兵,想切断后方粮道。
第一拨在官道上截辎重,护卫排开燧发枪,三轮齐射直接将他们打崩;第二拨想走山路绕后偷袭,结果一头撞进林渊提前布好的暗哨里,连人带马折了三十多个。
从那以后,对面彻底消停了。
林渊拍掉手上的土渣。
“他不是缩。他也在等,等咱断粮,等咱急躁,等咱自个儿脑子发热去送死。”
方哑刀嗤笑一声。
“那他姥姥的得等到下辈子去了。”
林渊没笑,从怀里摸出一张巴掌大的纸条。
昨夜子时刚送到的,情报极短,但字字见血。
高迎祥粮草最多撑十二天;每天跑路三四百号人,五万大军缩水到不足四万;手底下王自用和张献忠各怀鬼胎,私下频繁串联。
纸条背面,还附了熊瑚从中军帐外偷听到的一句关键内容。
“李自成那个狗日的反骨仔,一颗粮食都没送来!”
林渊把纸条凑到火折子上,看着它化为飞灰。
李自成不来。这才是最致命的。
高迎祥倾巢南下,把看家老底全押上了,结果李自成在临潼以北闷声扩军,既不南下会合,也不北上接应。
名义上是部将,实际上已经单干了。
林渊冷笑一声。
“李自成这反骨仔,可比他舅舅精明十倍,这背后下刀子的手段玩得溜啊,简直阴险至极。”
方哑刀风大没听清:“爷,您说啥?”
“我说,该动手了。”
林渊站起身,拍掉衣摆的灰,大步走向中军帐。
帐内,孙元化正趴在桌上核对弹药清单。
后方昨天刚补了一批货,燧发枪铅弹八千发,炮弹一百二十发。家底不算厚实,但够打一场硬仗了。
林渊在沙盘前站定:“方哑刀。”
“在!”
“挑三百号人,今夜子时,去给他偷个家。”
方哑刀眼中精光大盛:“去哪?”
林渊手指绕过隘口,顺着沙盘东侧山脊线划了一道,稳稳停在高迎祥大营的正后方。
“翻过这道梁,绕到他屁股后面。”
方哑刀凑近瞅了一眼,倒吸口凉气。
“这山路娘的得走一天一夜啊。dasuanwa!”
林渊盯着他:“所以要最能跑的。到了之后,别杀人。”
“啊?不杀人?”
“烧粮,断他命脉。”
方哑刀愣了一息,随即咧开嘴,笑得透出几分狰狞。
“明白了!”
林渊拿起桌上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推过去,里面是六个拳头大的陶罐。
“火油罐,孙先生赶制的,摔在地上就著。后面还有三十个,全带上。”
孙元化抬起头,心有余悸地补了一句。
“罐子里掺了松脂,沾上就灭不掉,当心别在自己人身上碎了。”
方哑刀小心翼翼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走到帐帘前又回头。
“爷,烧完粮,我要不要顺手把高迎祥的帅帐也给扬了?”
林渊靠回椅背,闭目养神。
“别节外生枝。烧完就溜,别贪人头。他后方一炸,我正面直接平推。”
“得令!”
帐帘掀起又落下,脚步声迅速远去。
孙元化放下笔,欲言又止。
林渊眼皮都没抬:“说。”
“弹药打一场大仗没问题,但要是被拖进消耗战,咱们的银子”
林渊打断他。
“打不成消耗战。四万张嘴,十二天的粮。今夜一把火,他连五天都撑不住。”
林渊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五天之内,他要么降,要么死,要么散!”
孙元化沉默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林渊重新闭上眼。帐外风声阵阵,黄土地上满是肃杀。
他脑子里盘算的已经不是今晚的仗,而是崇祯调阅凤阳兵册的那条密报
三月十二,子时。
耀州以北三十里,高迎祥大营后方。
方哑刀趴在山脊上,嘴里死死咬著截枯树皮防牙颤。
身后三百号死士散在灌木丛里,连个喘大气的都没有,像极了潜伏的狼群。
山下灯火稀疏,粮草辎重全堆在大营西北角。
十几个草垛子码得老高,旁边是装满粮食的板车和油布棚。
巡夜的火把晃晃悠悠走过,两队哨兵,间隔约莫半炷香。
方哑刀死死盯着那两队火把,等它们拉到最远距离,猛地一挥手。
三百人分三路,悄无声息地摸下山坡。
第一组二十人直奔粮垛,火油罐高高抛出!
砰!砰砰!
陶罐砸碎的动静还没传开,火舌直接窜起三尺高!
松脂混著干草,沾火就著,烧得噼里啪啦直响,火光瞬间把半边天幕照得通红。
第二组扑向板车和油布棚,跟着就是一通狂砸。
方哑刀亲自带着第三组,直接掏出燧发火铳,死死堵在粮草区和主营的通道上。
看着冲出来的巡夜兵,迎面就是一轮齐射!
方哑刀咧嘴一笑,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疤痕,心里默念:
平生不修善果,今夜只爱杀人放火!
整个后营彻底大乱。
火光冲天的那一刻,四万人的大营炸了锅。
黑压压的人影从帐篷里连滚带爬钻出来,光膀子的、提着刀找不着北的、互相推搡踩踏的,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
方哑刀站在起火的山坡上,回头瞥了一眼。
粮垛已经烧成了冲天火柱,浓烟裹着焦糊味直冲云霄。
“这趟赚大了!赶紧撤!”
三百号人动作利索,转身扎进夜色,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狼藉。
隘口南侧。
林渊靠在战壕胸墙上,仰头盯着北面。
冲天的火光把天际线映成一片暗红,浓烟遮挡了星月。
隔着五里地,喊杀声和哭嚎声隐隐约约飘过来,随着山风化作沉闷的雷音。
旁边的亲兵举着火把,激动得双手直抖。
林渊放下手臂,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硝烟味的冷空气。
“全军。”
咔嚓——咔嚓——
三千五百人在壕沟后方整齐列阵,燧发枪上膛的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刺刀在火光下闪烁著森森寒芒。
林渊走到炮位旁,拍了拍冰凉的炮管:
“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