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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你男人死了,现在替我卖命吧

    三月十五,午时。

    林渊率军入西安。

    消息传得极快,大军还没到南门,长街两侧早就被挤得水泄不通。有拎着鸡蛋的老妪,有抱着孩子跪在路边的年轻妇人。

    更多的是面黄肌瘦的青壮汉子,眼底泛著泪光,朝队伍死命磕头。

    “林大人活命之恩!”

    “青天大老爷回来了!”

    有人抬出了万民伞的骨架,竹条还没来得及糊布,就这么光秃秃地举在头顶,场面透著股狂热的虔诚。

    林渊扫了一眼乌泱泱的人群,淡淡笑了笑,朝两侧拱手回礼。

    百姓们瞧见这位爷杀伐果断,却没半点官架子,顿时哭得更凶了。

    方哑刀策马跟在后头,咧嘴乐了。

    “爷!这场面,咱们可是赚足了脸面!比京城那帮文官上朝带劲多了!”

    林渊没搭腔。

    他敏锐地捕捉到,人群里有几双眼睛不太对劲。

    没有感恩,更没有敬畏。

    其中一双,属于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那人双手死死揣在袖子里,身形微弓。

    林渊右手在马鬃上随意拍了两下。

    身后的亲兵无声散开,如同两道幽灵,不动声色地朝那汉子包抄过去。

    入了总督衙门,林渊翻身下马。

    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方哑刀就急匆匆从后院绕了过来,语气里透著股少见的纳罕。

    “爷!逮著个狠角色!这娘们简直不要命了!”

    林渊解著护腕,头也没抬。

    “说清楚。”

    方哑刀搓了搓手,咽了口唾沫。

    “高迎祥溃军里头筛出来的。弟兄们围她的时候,她一个人连砍伤了咱们五个皇陵卫!”

    “最后十几号人撒渔网才把她套住,按倒了还死命咬人,周老三的耳朵都被她生生啃掉半拉!”

    林渊手上的动作停了。

    “带我去看看。”

    后院柴房。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女人被粗麻绳五花大绑在木柱上,衣裳破烂,身上至少七八处往外渗血的口子。左眼眶青紫肿胀,嘴角的血痂已经结了硬块。

    但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折不断的枪。

    林渊迈步走进去。

    女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渊认出了她。

    高桂英。

    秦岭深山里那个箭法绝伦的女人,流民营地里说一不二的当家人。也是当初把他关进木笼子,最后却又默许刘大柱放他走的人。

    高桂英显然也认出了他。

    她紧咬牙关,死死盯着林渊。

    林渊头也不回地吩咐。

    “出去。”

    方哑刀愣了一下,张嘴想劝两句,但瞥见林渊冷峻的侧脸,老老实实把话咽了回去,顺手带上了门。

    柴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渊随手勾了个破凳子,在高桂英对面坐下。

    “你男人呢?”

    高桂英嘴唇动了动,死咬著没出声。

    林渊等了几息,自己把话接上了。

    “死了。”

    平铺直叙,不是疑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高桂英肩膀猛地一震,眼底瞬间浮起一层血丝,但硬是没掉一滴泪。

    林渊的语气依然平淡。

    “高迎祥也死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高桂英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杀了我。”

    林渊直接笑出声。

    “杀你?我要杀你,还用得着我亲自进这间破屋子?”

    高桂英咬紧牙关,怒视着他。

    林渊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半空。

    “我已经查清楚了。高迎祥南下的时候,五万人的粮草调度、伤兵安置、辎重调配,有一半是你在管。”

    他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她。

    “这事,你以为没人看见?”

    高桂英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林渊竖起第二根手指。

    “你在营里定的规矩,口粮按人头发。谁敢多拿一口,扣三天份额。妇人和孩子优先吃热食,青壮只能啃干粮。”

    “你这份心思,我挺欣赏。”

    高桂英干咽了一口唾沫,胸口剧烈起伏。

    林渊放下手,一字一句敲打在她的心坎上。

    “你要是个男人,这手段和心性,绝对比高迎祥难对付。”

    这句话说得极重,直击要害。

    高桂英沉默了很久。

    柴房外传来皇陵卫换防的脚步声,铁甲叶子碰撞的声响清脆又刺耳。

    她的声音微弱却透著不甘。

    “你杀了闯王,杀了我舅舅!现在想让我替你卖命?”

    林渊摇头。

    “高迎祥攻城屠民,他死有余辜。”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被他裹挟的那些人是无辜的。你不是替我卖命,你是替那些跟着你活下来的人,找条活路。”

    高桂英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林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歪歪斜斜的破木窗。

    “自己看。”

    窗外,是衙门后院的空地。

    几百个被俘的流民妇女缩著身子蹲在墙根下。有的抱着孩子发呆,有的把头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

    两个四五岁的小孩趴在泥水里,用脏兮兮的手指拼命翻找地缝里的食物残渣。

    一个老妇人靠着土墙,眼神空洞地望着天,嘴唇哆嗦著,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万般苦,众生渡。这乱世里的命,比草芥还贱。

    高桂英的目光停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她的肩膀开始止不住地打颤。不是因为冷,更不是因为疼。

    林渊没回头。

    “我可以给你个身份,陕西赈灾工营女管事。”

    “你去安置这些妇孺老弱,给她们一口饭吃,一个遮风挡雨的住处。你干得好,过往清零,没人追究你从贼的罪过。”

    “但你要是干不好——”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高桂英的眼睛。

    “那些孩子,就得世世代代在泥地里刨食。”

    高桂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柴房里静得可怕。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孩子的哭叫,尖锐而微弱,像刀尖一样扎进耳朵里。

    高桂英霍然睁眼。

    眼底的仇恨还在,但已经被活下去的念头完全盖过。人在绝境中,总是要寻一条生路。

    “可以。”

    两个字,干脆利落。

    林渊点点头,走到她身后,抽刀挑断了麻绳。

    绳索落地的瞬间,高桂英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

    勒痕极深,正往外渗著暗红的血水,她咬著牙一声没吭。

    林渊已经走到了门口。

    “林渊。”

    他停下脚步。

    高桂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当初在山里,我没杀你,是因为刘大柱替你说了话。”

    “今天我认栽,也不是向你低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异常坚定。

    “是为了那些孩子。”

    高桂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