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桂英被松了绑,没要水也没喊饿。
她转头直奔俘虏营。
一万四千多号人挤在西安城南的空地上,乱成了一锅粥。有光膀子的汉子蹲在泥地里啃干粮,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缩在墙角发抖,还有半大孩子踩着泥水撵野狗。
皇陵卫的看守跨出一步挡了道。
“干什么的?止步!”
高桂英掏出林渊给的腰牌,往他眼前一怼。
“流民安置营管事!起开!”
看守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话。
高桂英根本没等他磨叽,肩膀猛地一扛,侧身硬挤了进去。
进营后,她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一万多人强行劈成两拨。青壮在一边,老弱妇孺在另一边。
第二件事,是在妇孺区拉起一道粗麻绳。定下死规矩:男人敢跨过这根绳半步,当场打折腿。
第三件事,是径直走到负责发粮的伙头军面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
“给孩子喝的粥里,你他娘的掺了沙子?”
伙头军被勒得直翻白眼,脸憋得通红。
“这历来规矩都这样,防著有人冒领”
高桂英死死扣住他的手腕,猛地往下狠压,直接按在滚烫的铁锅沿上。
滋啦一声。
“再敢掺一粒沙,这锅热粥,老娘亲自喂你连锅吞了。”
这狠活儿发生还没半个时辰,就传到了林渊耳朵里。
林渊正坐在案前,翻看前任总督杨鹤留下的一堆烂账。
“她动手了?”
方哑刀咧嘴一笑,满脸佩服。
“没真打,就是把那伙头军的手腕在铁锅上烫了个印子。爷您猜怎么著?这娘们真是个狠角儿,简直杀疯了。”
“她把六千多妇孺分了十二个组,从流民里挑了最利索的妇人当组头。造册、排队领粮,连哪儿拉屎撒尿都给规划得明明白白。”
方哑刀直咂嘴。
“比咱们当初在阌底镇编户的速度还麻利。”
林渊搁下毛笔。
“让崔应元的人盯着她,三天后报给我。”
三天时间。
高桂英在俘虏营里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从早熬到半夜,每天合眼不到两个时辰。
她把妇孺从露天空地全塞进了征用的废弃仓房,找来破布和草席,硬是隔出一个个单间。
受伤的妇人全挪到离水井最近的地方;有奶水的产妇被单独编组,专门喂养那些没了娘的婴儿。
到了第二天,有三个青壮痞子不信邪,混进妇孺区想占便宜。
高桂英二话不说,抄起一根长枪杆子就冲了过去。
抡圆了砸下,“咔嚓”一声,当场把领头那小子的腿敲成了两截。
剩下俩人当场吓破了胆,跪在泥水里疯狂磕头求饶。
她提着带血的枪杆,居高临下地看着断腿汉子。
“再有下次,老娘不敲腿,直接收命。”
这狠话一放,整个俘虏营彻底老实了。
第三天傍晚。
崔应元的密报准时送到了林渊的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列了七条,从安置效率到粮食损耗,每一项都标著精确的数字。
林渊扫完密报,心中了然。
“传她来见我。”
高桂英踏进总督衙门正堂时,身上的刀口还没拆线。那身靛蓝短褐虽然洗过,但血渍早就吃进了布缝里。
林渊坐在大案后头,面前摊著一张委任状。
“西安城南流民安置营总管事,管辖妇孺六千二百一十七口。粮饷按月支领,直接找我的后勤官报账。”
他把委任状往前一推。
“签字画押。”
高桂英站在原地没接。
“我不识字。”
林渊把蘸饱墨的毛笔递到她面前。
“按个手印就行。”
高桂英大拇指蘸了墨,在纸上重重戳下一个黑印。
她放下笔,转身就准备走。
林渊的声音从背后飘来。
“高桂英。”
她停下脚步。
“你手下的人我一个都不会动,但你得长个记性。”
林渊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冷得掉渣。
“你手里攥著的是人命,不是你高家的私兵。谁觉得跟着你比跟着朝廷有活路,那是你的真本事。”
“但要是谁觉得,能借着你的名头在我的地盘上搞事情!”
“我不介意大开杀戒。”
“更不介意再抓你一次。”
高桂英的身形顿住了。
随后她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大门。
三月二十日午后。
方哑刀领着两个灰头土脸的汉子走进了正堂。
“爷,张献忠的人到了。”
领头的使者是个干瘦的中年文士,自报家门是张部的记室刘文秀。
他双膝跪地,将一封火漆密信高高举过头顶。
“罪臣张献忠,叩请林大人恕罪纳降。”
林渊接过信,随手拆开。
信写得辞藻华丽,字里行间态度极度卑微,满纸都是“罪臣该死”和“伏乞天恩”。
信里声称造反全是被贪官逼的,如今听闻林大人仁义无双,愿意带着全部兵马缴械投降,只求赏口饭吃。
林渊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递给旁边的方哑刀。
“这小词儿整得,比状元郎的折子还漂亮,你信吗?”
方哑刀扫了两眼,直接撇嘴。
“这老贼满嘴跑火车,鬼才信。”
林渊也跟着摇头。
但他没当场点破,而是居高临下地盯着跪伏在地的刘文秀。
“你家主子手里,现在还有多少人马?”
刘文秀脑门贴著冰凉的地砖,冷汗直冒。
“回大人,精壮约两万七千,连同老弱妇孺,合计三万余众。”
林渊心里迅速盘算起双方的家底。
他的五千皇陵卫连打两场硬仗,燧发枪的铅弹打空了一大半,火炮药包只够二十轮齐射,凤阳的补给最快也得熬一个月。
真要跟张献忠这三万人死磕,纯属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血亏。
他需要张献忠投降。
哪怕是假降,也得把戏演下去。
“回去告诉张献忠,三个条件。”
“第一,张献忠本人亲自来西安城,给我磕头面降。”
“第二,手下兵马就地解散,各回原籍。”
“第三,武器全交,一把刀一根长矛都不许留。”
刘文秀吓得浑身直哆嗦。
“大人,这条件”
林渊脸色一沉,目光凌厉。
“路就这两条,答应活,不答应就死。”
他抬手一指衙门外的高杆。
高迎祥那颗被风干的人头,正在半空中来回晃荡。
“让他去问问高迎祥的意见,看看这条件能不能讲价。”
使者滚蛋后的第二天,回信就到了。
条件全部答应。
但求林大人宽限十天,让张献忠整顿好兵马,再亲自赴西安请罪。
林渊大笔一挥,直接批了。
方哑刀凑上前,压低了嗓音。
“爷,您真信这老贼会乖乖来投降?”
林渊没接茬,冷笑了一声。
“送给红娘子。”
“让她在张献忠营地外围把眼线撒出去,二十四个时辰死死盯着。”
方哑刀心领神会,转身去办。
三天后。
深夜子时。
林渊正挑灯核算军中的火药库存,一只信鸽落在了窗沿上。
他顺手解下鸽腿上的蜡丸,捻开纸条。
上面是极小极密的字迹。
“张部连夜向南转移辎重财物”
林渊往椅背上一靠,直接气笑了。
跟我玩聊斋是吧?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