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的风,夹着刺骨的咸腥。
五艘福船在风浪里死磕了整整十日,终于磕磕绊绊靠上了码头。
林渊早就在栈桥上候着了。
火把的光跳动着映亮他的脸。
他一手提灯笼,一手背在身后,活脱脱个半夜验货的黑心商人,哪有半点朝廷大员的架子。
崔应元搓着手凑上来:“大人,出海前包装加固过,种薯应该没烂太多——”
“别废话,开坛。”
货舱板被粗暴地一块块撬开。
林渊蹲下身,徒手从最里层的陶坛里抠出几颗。
借着灯笼光,仔细翻看有没有软烂黑心。
身后一群辽东军官大气都不敢喘。
“九成品相。”林渊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今夜就地分装,卯时前全部送进各安置营。”
他扫了众人一眼,声音极冷:“耽误一刻钟,提头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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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关城校场。
旗杆下黑压压全是人头。流民、驻军、辽东旧部,混在一起足有两三亩地那么大一片。
林渊一步跨上点将台,根本不整虚的,开门见山:
“屯田令,今日起生效。关外三十里内,所有荒地、弃田、无主之地,一律归总督府征用,改种土豆。
“流民按户分配,每户三亩。种子农具统一配发,秋收后缴两成种子税。”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全场:“剩下的,全是你们自己的!”
台下瞬间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辽东旧将沉不住气了。
游击将军郑大柱,祖大寿一系的铁杆。
“大人。”郑大柱梗著脖子上前一步,“关外荒地,半数是挂在各家名下的军屯。那可是祖将军、吴将军世代传下来的老底子——”
“大人这是要明抢辽东军将的田?”
林渊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冰冷。
“人跑光了,地荒了,那就是无主之地。”
“不服气?拿祖大寿的招牌来压我?”
林渊轻嗤一声:“祖将军眼下在朝鲜打仗,路有点远。等他回来,本官亲自和他说,这儿好像没你什么事吧?”
郑大柱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可正主不在,他也没什么办法,只能退回人群。
周围的辽东军官们没人敢当出头鸟。
他们眼底藏着的算计,林渊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根本不在乎。
军屯这块烂肉,迟早要割。
既然要割,不如趁现在直接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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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田令颁布第三天,凤阳派出的三百个老农赶了过来。
这是林渊早就埋好的线。三百人全是种地的老把式。
林渊把人打散,十人一组,分派到三十个安置点,手把手教流民切块、催芽、起垄。
到了第四天清晨,整个安置营都轰动了。
林渊换了身粗布短褂,竟亲自下了田。
方哑刀在田埂上急得直跺脚:“大人,您可是朝廷命官啊——”
“闭嘴,拿粪筐来。”
林渊干起农活,动作比旁边几个流民还要利落三分。
流民们越聚越多,密密麻麻围在田边。
没人敢大声喘气,就这么死死盯着那个在泥里挥汗如雨的官老爷。看着看着,不少人眼眶就红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扑通”一声跪在田埂上,双手捂著脸,泣不成声。
林渊大步走过去,一把将老头拉了起来。
“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当官的教咱种地”老头嗓子全哑了,“头一回啊”
“大爷,以后这种事多着呢。”林渊拍了拍老头满是泥垢的手。
“地最老实,你种下去,它就长出来。朝廷给你们画大饼,我不画,我只给你们实打实的收成。”
到了第七天,宁远、广宁方向的流民听到风声,又拖家带口涌来了三千多人。
林渊站在城头俯瞰关外。方哑刀在背后直咽唾沫:“大人,来一个收一个,咱这点家底,养得过来吗?”
林渊头也不回:“土豆种了多少?”
“种薯入土三千亩,估产怎么也有七百万斤。”
“够了。”林渊大袖一挥,“敞开收,这点人,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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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紫禁城深处。
都察院御史陈以明的弹劾折子,已经摆在了御案上。
洋洋洒洒三千字,核心就一句:林渊私分辽东军屯,笼络流民,图谋不轨。
崇祯坐在养心殿里,把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只是手边的檀木匣子里,又多了一张密报纸条。
“私分军屯,得辽东民心,猛虎之势。”
木匣里塞了太多这样的纸条,盖子已经有些合不严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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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总督府书房。
烛火摇曳,光晕仅仅照亮了桌面方寸之地。
布木布泰推门而入,将一摞翻译好的文书放在桌角。她后退半步,却没有离开。
林渊随手翻了两页文书,扔在桌上。
“翻得还凑合。”
布木布泰没吭声。
但这几天的所见所闻,让她看林渊的眼神彻底变了——少了先前的惊惶,多了一种看怪物的战栗感。
林渊扫了她一眼:“有话说?”
布木布泰沉默了一会,才咬牙开口:“这些文书,都是蒙古各部的交易记录。”
“我知道。”
“你费这么大劲,是在找——”
“我在找科尔沁部历年与后金的往来贸易明细。”林渊毫不避讳。
“具体来说,是牛羊马匹的换算比例,以及他们每年的粮食缺口。”
布木布泰心中不由得一寒。
她彻底懂了。
眼前这个男人根本没打算硬碰硬打仗。
这是纯纯的降维打击!他要用一本本账册,把后金的补给链算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然后用软刀子,一刀一刀放干整个草原的血。
“第二批文书,后天送来。”林渊重新低头看公文,“规矩照旧,换两斤羊肉。”
布木布泰转身欲走,却被一道冷冰冰的声音钉在原地。
“布木布泰。”
她僵硬地停住脚步。
“你现在脑子里转的那些小九九——”林渊语气平淡,却透著彻骨的寒意,“想想可以,大可不必付诸行动。”
布木布泰没有回头,快步逃出了书房。
廊下的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此刻她脑子里疯狂盘旋著一个念头:
如果里面那个男人不姓林,不给大明卖命。
这片草原上,是不是会多出一个更让人绝望的活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