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的马队,比预计早到了半天。
一千皇陵卫直接在关城外扎营,对外统一口径:“锦州换防,例行轮替”。
方哑刀挠了挠头,满脸不解。
“大人,咱们不是急着去张家口吗?”
“急什么。”林渊翻着手里的卷宗,头都没抬,“杀猪之前,总得先摸清猪圈有几个门。”
甬道尽头,吴三桂早就弓著腰候着了。
看着林渊翻身下马,这位辽东悍将后背的白毛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位年轻的经略大人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但那眼神,吴三桂可太熟了。
那是屠夫进栏挑牲口的眼神,压迫感拉满。
吴三桂暗自咽了口唾沫,好在林渊的杀气没锁定在他身上,这波算是安全着陆。
“大人,山海关一切如常!”
“知道了。”林渊随口应了一声,大步流星走进大营。
半个时辰后,崔应元的密函分三批送达。
第一批,商号底细。
张家口内外城,晋商商号足足四十七家。范永斗名下十二家,王登库八家,靳良玉六家。
仓储地点、掌柜姓名、伙计人数,查了个底朝天,数据精确到个位。
第二批,武装护卫。
八大晋商在张家口养了足足两千七百多名私兵!
范永斗一家就占了八百,鸟铳、长弓、铁甲一应俱全,这装备配置,简直是照着九边精锐的模板刻出来的。
王登库更狠,直接从蒙古雇了三百马匪当暗哨,撒在张家口外围二十里。
整个张家口,堡寨相连,暗哨遍地。
普通官军别说查走私,连大门朝哪开都摸不著。
林渊冷笑一声。
能在边关搞几十年走私的大鳄,要是没点强硬的自保手段,早被连皮带骨吞干净了。
第三批,才是真正的催命符。
熊瑚从关中情报网转来的一本无名账册。
翻开一看,满篇全是触目惊心的行贿流水。
户部右侍郎陈演,崇祯二年至今,拿了范永斗四万六千两白银。
兵部职方司郎中钱守志,三年签发一百七十二份“特别通行路引”,护送走私商队出关。
宣府兵备道副使周文达,亲自带兵护送走私车队,按趟抽成,赚得盆满钵满。
还有那个扣押弹药的通州驿站主事贾有德,每月领五十两“茶水银”,专门负责给军需物资使绊子。
林渊一页页翻著。
十二个名字。
从京城到宣府,从七品芝麻官到正三品大员。
这哪是做买卖,分明是织了一张利益交织的庞大保护伞。
翻到最后一页,林渊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此仅为明面账目。八大晋商不仅把控张家口边贸,更垄断山西全境盐引、铁课、茶税三项,七成经其手过。太原至京畿,大宗货运必过其号头。”
盐、铁、茶。
大明王朝的三根经济大动脉,竟然被八个商人死死捏在手里!
方哑刀在旁边看得直咽唾沫。
他是个只会杀人的纯粹武夫,但这账册上的天文数字,可比千军万马吓人多了。
“大人,这帮人比流寇还棘手啊。”
“流寇是明火执仗的贼,一刀砍了就行,简单粗暴。”
林渊敲了敲桌面,“但这帮人,是穿着官袍的国贼。根扎得比百年老槐还深,拔出萝卜带出泥。”
“张家口两千七百私兵,加上堡寨工事。咱们一千人硬啃,能赢,但伤亡太大,得不偿失。”
方哑刀连连点头。
那些晋商堡寨墙厚三尺,角楼架著鸟铳,简直就是个缩水版的军堡,硬拼纯属自寻死路。
“所以,得摇人。”
林渊站起身。
“传令凤阳,从新编骑营抽三千重甲骑兵!以‘轮换休整’的名义,分六批秘密北上。”
“半月内,在张家口以南一百里的鸡鸣驿集结。”
方哑刀抱拳领命。
“还有,给崔应元传个话。”林渊用指节叩了叩桌子,“即日起,所有暗桩全部静默。”
“不跟踪,不接触,不传消息。该做买卖做买卖,该喝茶喝茶。”
方哑刀直接愣住了。
刀都架脖子上了,这时候收手?
林渊瞥了他一眼,从桌角拿起一封加急密信递过去。
“你以为朝里那帮保护伞是吃干饭的?”
信是宋权从京城发来的,内容很短,信息量却极大。
五月十八日起,短短三天,十七道弹劾林渊的奏折狂轰滥炸般涌入内阁!
领头的是翰林院编修杨廷麟,带着六科给事中、御史等一帮东林残党,直接火力全开。
罪名扣得一顶比一顶大:
拥兵自重、贻误战机、私设税卡、越权杀俘、目无君上!
林渊把信扔给方哑刀。
“五月十八日。”林渊竖起一根手指,“崔应元的暗桩,是五月十五日开始查范永斗的京城银号。”
“才过了三天,弹劾就到了。”
方哑刀惊出了一身冷汗,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
“这帮晋商的眼线嗅觉这般敏锐?”
“何止是变态。”林渊嗤笑一声。
“三天内组织十七道联名弹劾,让六科和都察院步调一致地开火。”
“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这是一个早就布好的死局,就等一个触发信号!”
朝堂上的保护伞们察觉到了危机,直接先下手为强。
想用铺天盖地的弹劾,把林渊死死钉在辽东!
只要多疑的崇祯皇帝心里起个疙瘩,随便搞个什么幺蛾子,甚至夺了他的兵权
那晋商们就可以继续高枕无忧地吸大明的血了。
“所以,暗桩必须停。”林渊稳稳坐回太师椅,稳如泰山。
“得给他们一种错觉:我林渊被朝堂的口水仗绊住了,已经自顾不暇了。”
“人一飘,尾巴就藏不住了。”
方哑刀咧嘴乐了。
大人这一手,简直是绝佳的引蛇出洞,欲擒故纵啊!
“另外。”林渊甩出一封早就写好的奏折。
“这份折子,明天走八百里加急,直接送进宫。”
方哑刀接过来扫了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折子上的内容竟然是:恳请圣上恩准,臣愿暂卸辽东经略之职,回京请罪!
“大人!您这是自寻死路啊”方哑刀急了。
“急什么,以退为进而已。”林渊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崇祯不会批。现在的辽东离了我,一天都转不动,他心里门儿清。”
“但这封‘请罪折’递上去,朝堂上那帮疯狗就会觉得,他们的弹劾起效了,我认怂了。”
林渊轻笑了一声,眼中满是掌控全局的从容。
“高明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只有让他们以为我受伤退缩了,这帮藏在暗处的真猎物,才会自己排著队跳进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