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捧著一卷黄绫国书,连滚带爬地穿过乾清宫甬道。
“皇爷!天大的喜事啊!”
崇祯正批著折子,闻声猛地抬头。
王承恩将国书高高举过头顶:“建奴建奴递了国书,称臣求和了!”
崇祯手里的朱笔顿在半空,一滴红墨砸在纸上,触目惊心。
他一把夺过那卷黄绫。
国书是用满汉双文写的,用词卑微到了骨子里:“金国汗臣皇太极谨奉大明天子陛下愿去帝号、称臣纳贡、岁输貂皮三千张、东珠五百颗恳请天朝止兵息戈,各守疆界”
崇祯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这不是暴怒,是狂喜。他把国书翻来覆去看了足足三遍,眼眶通红。
“建奴称臣了建奴终于称臣了!”
从万历到崇祯,大明被压着打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赢了一局!
王承恩跪在一旁,老泪纵横。
崇祯霍然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狂热。
“传内阁!即刻传唤进宫!”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
六部堂官与内阁辅臣跪了满地。
崇祯把国书往御案上重重一拍,意气风发:“诸位爱卿看看,建奴,降了!”
国书在群臣手中快速传阅。
礼部尚书郑以伟第一个跪倒在地,高呼:“陛下圣威远播,建虏慑服!臣恳请陛下顺天应人,恩准议和,为辽东百万生灵止戈——”
话音未落,殿角砸来一声极其刺耳的冷哼。
所有人循声望去。
宋权站在末位,一把甩开袍袖,大步迈入殿中。
“盛京被围,粮草见底,建奴的骑兵都在杀马充饥!皇太极现在递国书求和,根本不是服软,是缓兵之计!”
宋权声如洪钟,掷地有声。
“皇太极要的不是和平,是喘息的时间!这时候求和,等于放虎归山!”
殿内陷入了死寂。
翰林院编修杨廷麟站了出来,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宋御史此言差矣。建奴主动称臣纳贡,正说明辽东经略围困之功已成。既然目的达到了,眼光放长远些,见好就收不行吗?”
宋权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
“杨编修,三天前你刚上了一道弹劾林渊的折子,今天就急着让他撤兵。你到底是盼著大明赢,还是盼著后金赢?”
杨廷麟脸色骤变,指着他大骂:“宋权!你血口喷人!”
“够了。”崇祯冷冷开口。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崇祯目光沉沉地扫过群臣。
“建奴既已称臣,战事可止。宋权,你的担忧朕心里有数。但辽东打了这么久,国库空虚,百姓苦了,朕,不能再拖了。
宋权后脊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不对劲。
陛下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根本不在那份求和的国书上。
宋权的心直直坠入了冰窖。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皇太极的国书只是个引子。那摞弹劾折子,才是今天真正要命的杀招!
“陛下。”宋权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
“臣斗胆问一句——您今日召集群臣,议的究竟是和谈,还是辽东经略的去留?”
崇祯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大殿内寒意陡生。
郑以伟暗暗朝杨廷麟递了个眼色。
杨廷麟心领神会,从袖中抽出一本装帧齐整的折子,双手高高呈上。
“陛下,臣有本奏。”
折子送上御案。崇祯翻开,目光快速扫过。
宋权跪在下面,看不见折子写了什么,但他把皇帝的脸色看得一清二楚。
先是紧紧皱眉,接着嘴唇紧抿,最后——连眼角都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辽东经略林渊,拥兵两万余,久围不克,坐视建奴困守而不攻——”
杨廷麟朗声开口,字字诛心。
“所部耗粮月逾六万石,军械弹药不计其数,而盛京依旧屹立。其围而不攻之意,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宋权气得浑身发抖。
“‘养寇自重’这顶帽子扣下来是会死人的!杨廷麟,你敢签全名?!”
杨廷麟看都不看他一眼,冷笑一声。
“何止臣一人。”
他从宽大的袍袖里,又抽出厚厚一沓纸。
“六科给事中联名十四人,都察院联名十一人,翰林院联名八人,各部属官联名十四人——”
一份份折子,如同催命符一般,被太监捧著摆上御案。
整整四十七份!
宋权彻底绝望了。
三天前才十七份,今天直接翻了快三倍。
这根本不是什么群情激愤。这是有人暗中串联,在朝堂上设下的绝杀之局。
他们就是要彻底弄死林渊!
崇祯没有说话。
他盯着最后一份折子,久久未动。
那份折子的末尾,明晃晃地写着八个大字——
“今日辽东,明日京城。”
这八个字,犹如一把杀人不见血的钢刀,精准无误地捅进了崇祯心底最阴暗、最不可触碰的角落。
今日的辽东,林渊说一不二!
明天的京城,谁敢保证他不会带兵杀回来?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不,朕绝不允许任何人功高震主!
崇祯缓缓合上折子,良久无言。
大殿内落针可闻。
“退朝。”
这两个字,崇祯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透著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冷。
群臣鱼贯退出。
宋权走在最后,临跨出门槛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
他看得一清二楚——崇祯的右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压在那份折子上。
手背青筋暴起,再没松开过。
......
当夜,子时。
乾清宫偏殿,灯火通明。
崇祯召见了一个人。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骆养性在冰冷的金砖上跪了整整一炷香,冷汗把里衣都湿透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头顶终于传来崇祯幽冷的声音。
“骆养性。”
“臣在。”
“林渊不退兵。”
短暂的停顿后,殿内死一般寂静。
“朕不安心。”
简简单单九个字,杀机四伏。
骆养性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让锦衣卫去给林渊送信!”
“臣遵旨。”
崇祯疲惫地摆了摆手,骆养性躬身退出偏殿。
殿门合拢的一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紫禁城外。
第一道金牌装入黄绫封袋。
十二个大字,字字催命:
“命辽东经略林渊即刻班师回朝。”
快马冲出京城,一路向北狂奔。
马蹄声撕裂了破晓的夜幕,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机,直扑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