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正翻看张家口暗桩分布图。
方哑刀推门而入,手里托著个黄绫封袋。
“大人,京城来的。金牌急递。”
林渊随手接过,扫了一眼。
十三个字,言简意赅。
“命辽东经略林渊即刻班师回朝。”
朱砂鲜红,印玺端正,崇祯这措辞倒还算客气,端著天子的架子。
林渊把圣旨往桌上一扔。
“不回。”
方哑刀张了张嘴,非常识趣地果断闭嘴。
两天后,第二道金牌到了。
这回,措辞变了味,带上了一丝阴阳怪气。
“辽东经略林渊,朕已收到卿前番的自请回京述职,朕已恩准。今旨到之日即刻启程,不得迁延。”
林渊看完,直接把圣旨垫在了茶盏底下。
“有点意思。”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头也不抬:“让孙元化把那批新铸的炮管运到鸡鸣驿去。别走官道。”
方哑刀领命退下。
五月二十七日,第三道。
“林渊接旨不遵,目无君上。限三日内交割辽东防务,由吴三桂暂代。违者,削爵!”
五月二十九日,第四道。
“再不回朝,革去平寇伯爵位,追缴一应赏赐!”
六月初一,第五道。
“著锦衣卫即刻查封凤阳皇陵卫一切账目、火器库存!”
六月初三
六月初五
崇祯急眼了。圣旨一道比一道催命,一道比一道狠。
林渊照单全收,整整齐齐摞在桌角。
该吃吃,该睡睡,连张家口的布防图都没少看一眼。就是不予理会。
六月初七,第八道金牌到了。
这一道,画风突变。
朱批字迹潦草得不成样子,好几个字的笔画直接劈叉,力透纸背。
“林渊!你自请回京!朕准了!你出尔反尔,戏耍朕躬!你当朕的圣旨是茅厕里的草纸吗!”
方哑刀看完这道圣旨,手都在抖。
这哪是圣旨?堂堂大明天子,字里行间全是被逼到绝境的无能狂怒。
崇祯,彻底崩溃了。
“大人”
“嗯。”林渊眼皮都没抬一下。
六月初九,第九道。
“若再不回,朕将昭告天下,以谋反论处,夷三族!”
六月十一日,第十道。只有四个字。
“你逼朕的。”
六月十三日,第十一道。恢复了正式公文的格式,但措辞透出死水般的冷酷。
“著兵部即日拟定辽东新任经略。林渊一应职衔俱革。其部众就地解散,抗命者,杀无赦。”
六月十五日。
第十二道金牌。
也是最后一道。
送信的锦衣卫千户浑身被汗水浸透,马跑死了三匹。他跪在地上呈上封袋时,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砖缝里当鸵鸟,连直视林渊靴尖的胆量都没有。
林渊拆开。
这道圣旨极长。崇祯在上面细细罗列了林渊入关以来的每一条“罪状”:私募兵丁、擅杀官员、截留税银、扣押降将、私通蒙古、抗旨不遵
足足十七条。
最后一行字,朱笔几乎要把黄绫戳穿。
“朕待卿不薄。卿何以待朕?”
林渊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这道圣旨叠好,和前面十一道摞在一起。
十二道金牌,齐活了。
“传令。所有千总以上军官,半个时辰内,中军大帐议事。”
半个时辰后。
中军大帐内,油灯摇曳。
方哑刀、孙元化、胡老六、吴三桂辽东军方的核心班底全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着帅案上那一摞黄绫。
十二道。谁都在心里数过了。
这个数字太刺眼。在大明朝没出现过,但在八百年前的南宋,出现过一次。
那一次,岳飞被坑死了。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沙声。没人敢先喘大气,抗旨不遵是杀头,连续抗十二道,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吴三桂嘴唇动了动,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孙元化低着头,后背的冷汗把内衬湿得透透的。
林渊走到帅案前。
将十二道金牌一道一道拿起,在案上一字排开。
黄绫在烛光下泛著冷光,朱砂字迹从温和到癫狂,完美记录了一个帝王精神崩溃的全过程。
林渊目光刮过在场所有人的脸。
“八百年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砸在每个人心坎上。“岳武穆在朱仙镇收到十二道金牌,含冤班师。”
无人敢接话。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风波亭,莫须有,三十九岁,一杯毒酒。”
“十万岳家军作鸟兽散,北伐功亏一篑。”
林渊抓起最后一道金牌——那道崇祯质问他“卿何以待朕”的绝笔。
“岳飞,死于十二道金牌。”
他把圣旨悬在烧得通红的火盆上方。
“但我林渊,不是岳飞。”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帐内烛火猛地一窜。
“大明烂透了,那我就亲手再造个乾坤!”
“岳飞手里没有粮食!”
手一松。
黄绫落入火盆。
“也没有五千支燧发枪!”
林渊转身,抓起剩余的十一道金牌,连同大明朝最后那点可笑的威严,一把全丢进火盆!
轰!火光冲天!
帐内每个人的脸都被映得血红。
“眼界放宽。从今日起,辽东的天,姓林。”
“兵部的调令,当放屁。”
“内阁的票拟,当擦屁股纸。”
“圣旨——”
他顿了一下,眼神睥睨,霸气四溢。
“也不听!”
大帐内死一般寂静。
这句话一出口,天就彻底变了。
方哑刀第一个单膝砸在泥地上,眼神狂热得要烧起来:“愿随大人!”
胡老六紧跟着砸地,孙元化扯下头上的乌纱帽,重重叩首。
吴三桂只犹豫了两秒,狠狠一咬牙,扑通一声跪了!
帐内哗啦啦跪倒一片,甲胄碰撞声震耳欲聋。
吴三桂跪得最慢——但头磕得最响。
他不傻。
火盆里烧的哪是圣旨,分明是大明朝最后一块遮羞布。
朝廷连军饷都发不出,天天只会空头许诺。
跟着这位爷,要军饷有军饷!要粮食有粮食!这次跟对人了!
“愿随大人!!!”
狂吼声几乎掀翻帐顶,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林渊负手站在火盆前,一言不发。
熊熊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无限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