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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墙头草们,风来了

    猛如虎单膝跪地,铁枪杵在身前。

    林渊扫了他一眼。

    虎背熊腰,面色黑沉,两条胳膊极粗壮。

    甲胄破旧却擦得锃亮,两千兵马队列齐整,这是个讲究人。

    “起来说话。”

    猛如虎站起身,声音极大。

    “林大人,末将从代州赶来,走了三天半,路上撞见六拨流寇,全是小股散兵,末将不敢恋战,顺手宰了百十来个就赶紧撤了。”

    “代州防务交给谁了?”

    “留了八百老卒守城,够用,代州城墙厚实,流寇打不进来。”

    林渊点头。

    “山西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交个底吧。”

    猛如虎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索性全盘托出。

    “烂透了。”

    猛如虎不再隐藏情绪。

    “客兵卖命,晋兵看戏,文官吃饷,谁肯出力谁先死!”

    “末将这两千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粮饷三个月没见着子儿,弹药更别提了。”

    “太原巡抚衙门拨了两次军需,第一次到手被漂没了六成,第二次干脆什么都没有,末将去讨要,布政使衙门推给巡抚,巡抚推给兵备道,兵备道两手一摊——没钱。”

    “末将来投,只因林公威名,知道您对弟兄们大方,难听的话撂在这——整个山西官军,能打的凑不出三支,剩下那些,连流寇都不如!”

    林渊看了他一会儿。

    “你说三支,哪三支?”

    猛如虎竖起三根粗壮的手指。

    “末将这两千算一支,曹变蛟的边军残部算一支,还有一支在代州北面,是曹文诏曹总兵的人马,除此之外——”

    他啪地合拢手掌。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方哑刀在旁边冷嗤一声。

    “左良玉呢,三千兵,一点动静都没有。”

    猛如虎撇了撇嘴。

    “左良玉,那位爷在清源镇搂着女人喝花酒呢,动他一下,他能跟你拼命,可让他去打流寇,做梦去吧。”

    林渊不再多问,转身进了医帐。

    曹变蛟半躺在行军榻上。

    张念禾正给他换药,手法极利落。

    看见林渊进来,曹变蛟挣扎着要起身。

    “林大人。”

    林渊按住他肩膀。

    “躺好。”

    他冲胡老六一摆手。

    胡老六转身出帐,很快带着四名亲兵抬了三口沉甸甸的木箱进来。

    箱盖掀开,里头码放著黑黝黝的燧发枪,以及整齐捆扎的纸包弹药。

    整整三百支。

    “这批枪拨给你部,你那三百一十七人,能站着的先练枪。”

    “弹药管够,吃的也无需操心,我吃什么,你吃什么!”

    曹变蛟当场怔住了。

    “谢大人!”

    他眼眶发红,挣扎着就要下跪,被林渊一把托住。

    “用不着谢,这是你拼命该拿的。”

    “先试试这枪顺不顺手。”

    “这他娘的可是燧发枪啊!”

    要知道这几年在整个大明,燧发枪可是名声在外,无人不知。

    从陕西到山海关,从蒙古到盛京,谁都知道这火器的威力,可这物件只有皇陵卫有,旁人倾尽家财也弄不到。

    曹变蛟没想到,这等火器能发到自己手里。

    他激动地伸出满是裂口的手,捧起一支细细端详。

    燧发机,钢制枪管,膛线比常见火铳精密得多。

    他拨开击锤,空扣扳机。

    咔哒。

    机括声清脆。

    曹变蛟当了十几年兵,摸过的火器无数,但这物件入手的质感完全不同。

    “能试一枪吗?”

    林渊点头。

    曹变蛟撑著伤体走出帐外,亲兵把一面破盾靠在土墙上当靶子。

    距离五十步。

    他稳稳端起枪。

    砰!

    铅弹正中盾牌,直接凿穿一个大洞,盾后的土墙也散开一团碎土。

    曹变蛟双手微微发颤。

    他又装了一发,再次击发。

    毫无悬念,再次穿透。

    他缓缓放下枪,回头看向林渊,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硬生生憋出一句话。

    “什么也不说了,我曹变蛟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林渊没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天下午,林渊以辽东经略兼钦差全权身份,手书调令十二道,由快马分送山西各处。

    内容出奇的一致,山西境内所有明军,不论隶属,十日之内赴汾州集结听调,逾期不至者,以抗命论斩。

    末尾,重重盖上了兵部勘合与崇祯亲赐的便宜行事关防。

    这是昨天皇宫里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林渊算得很准,崇祯现在急于用兵,绝对会答应他的要求。

    七月初九,太原巡抚衙门。

    宋统殷坐在花厅里,慢条斯理地品著茶。

    师爷将林渊的调令双手递上。

    宋统殷接过来扫了两眼,脸色一沉,茶盏重重磕在桌上。

    “荒唐!”

    “一个阉党余孽,也敢发号施令,他以为自己是谁,辽东经略的手,伸得够长的,管到我山西头上了?”

    师爷缩著脖子,小心提醒。

    “大人,他盖的可是兵部勘合,还有圣上钦赐的便宜行事”

    宋统殷气极反笑。

    “便宜行事,便宜到本抚头上来了,他林渊再狂,大得过三品封疆大吏?”

    说完,他把调令撕成两半,随手丢在地上。

    “去,给左良玉送封信,就说本抚的意思——不必理会,各守防区,安心练兵。”

    师爷张了张嘴还想劝,被宋统殷一个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清源镇。

    左良玉四仰八叉地歪在胡床上剥橘子,听完传信兵念了宋统殷的信,随手把橘子皮丢在脚下。

    “知道了。”

    他身旁副将韩守信压低声音。

    “将军,末将前日去汾州悄悄打探过了。”

    左良玉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怎么说?”

    韩守信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

    “皇陵卫火器精良得邪门,不可力敌。”

    左良玉剥橘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又继续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

    “那更不能去了,现在去,还不是要被他推到前面送死?”

    韩守信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退出营帐。

    同一天,另一封密信从代州连夜送达汾州。

    是曹文诏的亲笔。

    “渊公台鉴,文诏愿即刻南下听调,然本地参将魏国瑞以防务为由,强扣粮草,紧闭城门,文诏帐下三千人马,已断粮两日,若再拖延,恐军心生变。”

    林渊看完信,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走到舆图前,视线扫过几处驻地,拿起炭笔在太原画了个圈,又在清源镇和代州各画了一个圈。

    三个圈,三处阻碍。

    方哑刀凑过来瞅了一眼。

    “大人,要不要先把曹文诏弄出来?”

    林渊没接茬,拿起纸笔开始盘算兵力。

    皇陵卫精锐四千,火炮六门,燧发枪两千余支,弹药充足,曹变蛟残部三百,刚发了新枪,还没形成战力,猛如虎部两千,装备老旧,但胜在敢打敢拼,满打满算,六千三百人。

    对面是三十六营的流寇,号称二十万,减去虚数,能战之兵也有七八万。

    六千对八万。

    方哑刀看着这悬殊的数字,嘴角直抽抽。

    “大人,这仗”

    林渊放下笔,语气平淡。

    “仗好打,六千人,足够杀穿他们了。”

    方哑刀一愣。

    林渊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划过,从太原一路划到清源镇。

    “难对付的从来不是流寇,而是这些占着位置不干事的官军。”

    他转身,将曹变蛟那七封血书从油纸包里取出,整整齐齐地摆在舆图旁边。

    血迹早已干涸发黑,纸面上的字迹怨气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