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拓养坤没跟张天琳商量,直接把本部六千人全压了上去。
他受够了。
两天攻城死了快两千人,完全是在白白送死。再耗下去,等林渊主力杀到,谁都别想走。
四面蚁附。
云梯架上城墙的声音此起彼伏,流寇嚎叫着往上爬,密密麻麻跟蚂蚁过江似的。
城头上,赵应元嗓子都快喊哑了。
“将军!西墙快顶不住了!”
曹文诏没理他。
他把最后的弹丸,分到火枪手手里。
一人一发,多的没有。
“都听好了!”
曹文诏的声音透著股狠劲。
“放近了打!三十步以内才准开枪。谁他娘敢浪费一颗弹丸,老子亲手剁了他!”
三十步。
那是能看清对面流寇脸上疤痕、闻到他们身上酸臭味的距离。
枪手们死死盯着前方,没人吭声。
流寇越来越近。五十步。四十步。
云梯搭上墙头,第一个脑袋冒了出来。
曹文诏纹丝不动。
三十五步。
不动。
三十步!
“放!”
三百支燧发枪同时开火。
这个距离,铅弹几乎是贴著脸轰进去的。攻城最密集的北墙根,瞬间被火器犁出一条血沟。
前排流寇整片整片往后倒,云梯上的人跟下饺子一样往下掉。
一轮。
就一轮。
三百发弹丸打完,城下多了三百具残尸。
但后面的人还在涌。
踩着同伴的尸体,踩着还没断气的伤兵,红着眼继续往上爬。
曹文诏把打空的燧发枪往地上一扔,一把抽出那柄跟了他二十年的老马刀。
“弟兄们!跟老子砍!”
他第一个迎上翻过城头的流寇,一刀劈开对方举起的长矛,回手横斩,刀锋从颈侧切入,血溅三尺!
将近五十岁的老将,彻底杀红了眼,刀法依旧快如闪电。
城头瞬间陷入惨烈的肉搏。
刀枪碰撞声、惨叫声、骨头断裂声混成一锅粥。
守军人少,但占着地利,一时间竟杀得有来有回。
曹文诏浑身浴血,左臂被长矛狠狠划开一道口子。可他连眉头都没皱,反手一刀将那流寇从城墙上踹了下去。
但贼军太多了。
西墙已经有三十多个流寇翻了上来,赵应元带人拼死堵住,自己肩膀上也挨了一刀,血流如注。
南墙更危急,守军已经被逼退到了第二道矮墙。
曹文诏心里清楚——最多再撑一刻钟,代州就彻底完了。
就在这时。
东面。
轰!
轰!
轰!
三声炮响,震得代州城墙都在摇晃。
战场上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曹文诏转头,死死盯向东面城外。
晨雾被狂风撕裂,八百精骑如黑色的钢铁洪流,从山道口汹涌而出。
当先一员猛将,手持大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当真猛如虎!
这尊杀神,比承诺的时间,还早到了一天!
三门火炮架在高坡上,第二轮实心弹已经狠狠砸进了流寇侧翼。
张天琳的后阵直接炸了锅。
没人预料到东面会杀出援兵。更没人料到明军的支援能这么快!
流寇的阵型本就松散,侧后遭袭之下,恐慌像瘟疫一样疯狂蔓延。
“敌袭!东面有伏兵!”
“快跑!快跑!”
猛如虎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反应时间。
八百精骑一分为二,一队以燧发枪骑射,在外围扫荡侧翼;一队如尖刀般直接撞入人群。
战马践踏,刀光翻飞,完全是一面倒的屠杀。
流寇的溃败从侧翼开始,迅速传染到正面攻城部队。城下那些还在往上爬的人,回头一看自家老巢已经乱成一锅粥,手一松直接从云梯上滑了下去。
曹文诏一刀砍翻面前最后一个流寇,双目血红,大吼一声。
“开城门!随老子杀出去!”
北门洞开。
曹文诏率领三百残兵冲出城门,直扑张天琳本阵。
张天琳正躲在亲兵簇拥下试图稳住阵脚,砰的一声枪响,一颗铅弹从斜刺里飞来,正中他坐骑的脖颈。
战马哀鸣倒地,张天琳被狠狠甩出丈余远。
等他晕头转向地挣扎着爬起来,三把带着血槽的长枪已经顶在了他脑门上。
“别动。”
曹文诏的斥候队长面无表情。
张天琳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这下,彻底完了。
拓养坤比他精明,跑得也快。这位仁兄一看东面杀出援兵,连本部亲兵都没来得及收拢,带着千余残兵就往西边吕梁山里狂钻。
猛如虎追了五里地,勒住马缰。
“不追了。”
曹文诏赶到时,猛如虎正拿破布擦著刀上的血。
“曹将军,进了山又怎样?没粮没水,三天他就得自己爬出来。”
曹文诏看着深山,沉默地点了点头。
果然。
三天后,吕梁山里连滚带爬下来一个面黄肌瘦的信使,哭着喊著求投降。
拓养坤的千余残兵,在山里硬生生饿死了二百多,剩下的连刀把子都握不住,全成了软脚虾。
七月二十三日。
汾州大营。
张天琳和拓养坤被五花大绑,像死狗一样押到林渊面前。
林渊稳坐在帅案后面,随手翻著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本册子,记着两个人的“履历”,现在就是他们的生死簿。
他先看张天琳。
“崇祯三年,屠蒲县张家庄,杀男丁三百七十二人,掳妇女一百余口。”
“崇祯四年,破隰州,纵兵劫掠三日,焚民居千余间。”
“崇祯五年——”
“够了。”林渊抬眼,目光冷冽地看向张天琳。
张天琳梗著脖子,还在强撑:“老子是被逼反的!朝廷不给活路!”
林渊直接笑出了声,目光却冷得吓人。
“朝廷不给你活路,所以你拿无辜百姓开刀?三百七十二条人命,哪个逼你了?”
张天琳张了张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林渊不再看他,转头看向拓养坤。
拓养坤可没张天琳那么硬气,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
“林大人饶命!小人愿降!真心愿降!”
林渊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微微点头。
“你手上有血案,但没屠过村。算你捡回一条命。”
“编入工营,戴罪立功。再犯,灭族。”
拓养坤如蒙大赦,把脑袋磕得砰砰直响。
林渊站起身,走到张天琳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可以活,但你不行。”
林渊的语气波澜不惊。
“你的孽,阎王收,我来送。你没他那个命。”
张天琳裤裆里瞬间尿了。
“拖出去,斩。”
刀落。
人头滚在黄土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代州大捷的消息,短短三天之内,传遍山西全境。
一万二千打一千五,反被全歼!
这等骇人的战果,简直是单方面的碾压。这个数字,比任何朝廷的圣旨和檄文都好使。
七月二十五日起,陆续有中立武装派人来太原接洽。
有的是观望已久的地方团练,甚至还有两个县的县令,连夜跑来太原,跪在辕门外表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