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空气里全是土豆炖肉的浓香。
罗汝才僵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那帮出生入死的手下,正端著破碗蹲在明军阵地前狼吞虎咽。
一个个吃得满脸是油,涕泪横流。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
哪怕一眼都没有。
在干饭和尽忠之间,这帮兄弟果断选择了前者。
罗汝才站了很久,久到冷风吹透了铠甲。
他惨笑一声,解下腰间雁翎刀。
“走吧。”
身后两百亲卫默默丢下长枪和盾牌。
垂著头,跟在罗汝才身后朝北面高地走去。
猛如虎提着长刀,大马金刀地跨立在拒马后头。
看着走近的罗汝才,他直接嗤笑出声。
“曹操,你他娘的不是挺能跑吗?啊?这回跑山跑够了没!”
罗汝才没搭理这番嘲讽。
他双手托起雁翎刀,低着头递了过去。
猛如虎一把夺过,随手抛给旁边的亲兵。
方哑刀打了个手势。
几名皇陵卫甲士立刻上前,对两百亲卫逐一搜身。
至于罗汝才?
方哑刀冷冷瞥了他一眼,丢下一句:
“大人在帐里等你。”
中军大帐。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时不时爆出几点火星。
罗汝才掀帘入内。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书案后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大明总督。
就是这份年轻,压得他连气都喘不匀。
罗汝才双膝一软,重重磕了下去。
“罪民罗汝才,叩见林大人。”
林渊连头都没抬,手里的笔还在写着什么。
“起来吧,赐座。”
两名甲士搬来一把胡凳。
罗汝才爬起身,只敢坐半边屁股,双手不安地在大腿上搓了搓。
他眼角余光快速扫了一圈。
帐内没有刀斧手,只有方哑刀抱着刀,隐在角落阴影里。
“一万两千人,家底攒得不错。”
罗汝才心里刚松了半口气,林渊的下一句话就直接把他钉死在凳子上。
“不过以后,他们归工营了。”
罗汝才后背瞬间爬满了白毛汗。
一万两千人啊!他刀口舔血七八年才攒下的血本,人家轻飘飘一句话就全给没收了。
但他死死咬著牙,把那股子不甘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了,在这位活阎王面前,失去利用价值的人绝对活不到明天早上。
得亮底牌了。
罗汝才压低声音。
“大人,罪民认栽,输得心服口服。但大人您有一步棋走错了。”
林渊终于停笔,抬起眼皮。
“哦?”
就这轻描淡写的一个字,让罗汝才心里有了底气。
“大人不该放走张献忠!那鳖孙天生反骨,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大人以为他退守临汾是怕了?错了!”
“他是在等,等大人跟我死磕,等我们两败俱伤他好来捡漏!”
“这种人放虎归山,日后必成大患!”
大帐里安静了一会。
“你以为,本官不知道?”
林渊的语气十分平淡。
罗汝才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林渊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临汾的位置。
“张献忠在临汾没来晋城救你,你以为我不知道?”
罗汝才猛地站了起来。
“你”
林渊拿起木棍,在沙盘上随意划出一条线。
“其实你们的每一步都是我安排的。”
罗汝才如遭雷击。
他呆呆看着沙盘上那条线,脑子里疯狂闪回这几天的每一个细节。
曹变蛟在汾州,为什么故意放开缺口?
猛如虎在丹河谷地,为什么只围不杀?
红衣大炮架在盆地四周,为什么一炮未发?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罗汝才的里衣。
“你早知道我们的计划!”
“你你早就知道他会卖我?”
林渊随手扔掉木棍。
“流寇三十六营说到底还是格局太小了。你们只懂打家劫舍,抢粮抢钱。”
“你们根本看不懂天下这盘大棋。”
林渊眼神微沉。
“大明朝局败坏,土地全在贪官污吏和土豪劣绅手里,老百姓活不下去才造反。”
“本官要彻底解决这乱象,就得用重典。”
“张献忠,就是本官选中去做这件事的人。”
“他够狠毒,他走到哪,旧规矩就得被彻底废除。”
“所以我暂时不想杀他!”
罗汝才彻底瘫了。
他一直自诩是个聪明绝顶的人。
在三十六营里左右逢源,算计王自用,算计马守应,谁都没能占到他的便宜。
他甚至以为,自己这次也能跳出林渊的包围圈全身而退。
直到这一秒,他才绝望地发现,自己遭受的完全是降维打击。
他连跟林渊对局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林渊手里,用来赶张献忠上路的工具人。
罗汝才喃喃自语。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算计”
“连我自以为是的退路,都是你提前设好的局”
林渊没接话。
他走回书案倒了一杯热茶,推到桌沿。
“你很聪明,聪明人知道怎么活。”
“你手下的人编入工营。至于你,去大同修长城太屈才了。”
林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留在我身边做个参谋吧。”
“三十六营的黑话暗记和藏钱窝点你比谁都门清,干好了,保你下半辈子吃穿不愁。”
罗汝才死死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
喉结滚了滚。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滚烫,烫得他喉咙生疼,但他连一滴都没敢漏出来。
“罪民罗汝才愿为大人效死!”
太原,总督行辕。
安民告示贴满了四门城墙。
告示内容简单粗暴到了极点:罗汝才已降,三十六营主力尽没。
全境散落残匪限十日内下山投降,逾期不降者,格杀勿论。
没有废话,没有劝导,更没有朝廷那种酸腐宽仁的官样文章。
干饭,或者掉脑袋,二选一。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下午,太原城外就陆陆续续出现了人影。
扛着破刀烂枪的流民,三三两两从山沟里探出头来。
短短十天。
山西各地的山沟密林和废弃矿洞里,走出了近八千名残余流寇。
他们饿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走路都打晃。
可当闻著太原城外施粥棚飘出来的米肉香时,一个个直接崩溃了。
无数人痛哭流涕,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有人嚎啕大哭喊著活菩萨。
有人饿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死死抓着破碗跪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往粥里掉。
总督大堂。
林渊稳坐主位。
堂下站着一排甲胄鲜明的悍将,杀气腾腾。
方哑刀手里捧著一份名册,冷著脸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念。
“王自用,降。”
“马守应,死。”
“贺一龙、贺锦,死。”
“张天琳,死。”
“拓养坤,降。”
“混世王、一斗谷,死。”
“刘国能,反正归明。”
“罗汝才,降。”
念完,方哑刀合上名册,退回阴影中。
这一波,可以说是彻底杀疯了。
大堂内一片寂静。
只剩下将领们粗重的呼吸声。
曹文诏和猛如虎等人听得浑身血脉偾张。
短短不到半年啊!
曾经席卷中原,让大明朝廷焦头烂额的流寇三十六营
让无数文官武将丢官掉脑袋的庞大势力,在山西境内近乎全军覆没!
十三路大首领死的死,降的降。
三十六股势力,被眼前这位年轻的总督硬生生剿灭了三十五股!
林渊面色平静,仿佛理所当然。
曹变蛟按捺不住了,从队列里一步跨出。
“大人!三十六营就剩张献忠一个了,他手底下还有两万人!”
“末将请战!给我五千火枪营直扑临汾,三天之内,我把张献忠的人头给您提回来!”
众将纷纷抱拳请战,大堂里一时间全是求战的怒吼。
林渊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不用追。”
轻飘飘三个字,压住了大堂里沸腾的战意。
“他手下两万人真要困兽犹斗,拼死我们几千弟兄不在话下。”
“山西刚定,百废待兴,经不起再折腾了。”
曹变蛟急了,往前又迈了半步。
“大人,那可是两万反贼!留着他就是纵容祸患,他迟早会反扑的!”
林渊转身注视著曹变蛟。
“他威胁不到我们。”
林渊负手而立,目光看向西方。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留在山西是死路一条。”
“所以,他会去一个更乱,更适合他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