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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一碗米饭散万军,一杯热茶收枭雄

    风停了。

    空气里全是土豆炖肉的浓香。

    罗汝才僵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那帮出生入死的手下,正端著破碗蹲在明军阵地前狼吞虎咽。

    一个个吃得满脸是油,涕泪横流。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

    哪怕一眼都没有。

    在干饭和尽忠之间,这帮兄弟果断选择了前者。

    罗汝才站了很久,久到冷风吹透了铠甲。

    他惨笑一声,解下腰间雁翎刀。

    “走吧。”

    身后两百亲卫默默丢下长枪和盾牌。

    垂著头,跟在罗汝才身后朝北面高地走去。

    猛如虎提着长刀,大马金刀地跨立在拒马后头。

    看着走近的罗汝才,他直接嗤笑出声。

    “曹操,你他娘的不是挺能跑吗?啊?这回跑山跑够了没!”

    罗汝才没搭理这番嘲讽。

    他双手托起雁翎刀,低着头递了过去。

    猛如虎一把夺过,随手抛给旁边的亲兵。

    方哑刀打了个手势。

    几名皇陵卫甲士立刻上前,对两百亲卫逐一搜身。

    至于罗汝才?

    方哑刀冷冷瞥了他一眼,丢下一句:

    “大人在帐里等你。”

    中军大帐。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时不时爆出几点火星。

    罗汝才掀帘入内。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书案后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大明总督。

    就是这份年轻,压得他连气都喘不匀。

    罗汝才双膝一软,重重磕了下去。

    “罪民罗汝才,叩见林大人。”

    林渊连头都没抬,手里的笔还在写着什么。

    “起来吧,赐座。”

    两名甲士搬来一把胡凳。

    罗汝才爬起身,只敢坐半边屁股,双手不安地在大腿上搓了搓。

    他眼角余光快速扫了一圈。

    帐内没有刀斧手,只有方哑刀抱着刀,隐在角落阴影里。

    “一万两千人,家底攒得不错。”

    罗汝才心里刚松了半口气,林渊的下一句话就直接把他钉死在凳子上。

    “不过以后,他们归工营了。”

    罗汝才后背瞬间爬满了白毛汗。

    一万两千人啊!他刀口舔血七八年才攒下的血本,人家轻飘飘一句话就全给没收了。

    但他死死咬著牙,把那股子不甘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了,在这位活阎王面前,失去利用价值的人绝对活不到明天早上。

    得亮底牌了。

    罗汝才压低声音。

    “大人,罪民认栽,输得心服口服。但大人您有一步棋走错了。”

    林渊终于停笔,抬起眼皮。

    “哦?”

    就这轻描淡写的一个字,让罗汝才心里有了底气。

    “大人不该放走张献忠!那鳖孙天生反骨,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大人以为他退守临汾是怕了?错了!”

    “他是在等,等大人跟我死磕,等我们两败俱伤他好来捡漏!”

    “这种人放虎归山,日后必成大患!”

    大帐里安静了一会。

    “你以为,本官不知道?”

    林渊的语气十分平淡。

    罗汝才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林渊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临汾的位置。

    “张献忠在临汾没来晋城救你,你以为我不知道?”

    罗汝才猛地站了起来。

    “你”

    林渊拿起木棍,在沙盘上随意划出一条线。

    “其实你们的每一步都是我安排的。”

    罗汝才如遭雷击。

    他呆呆看着沙盘上那条线,脑子里疯狂闪回这几天的每一个细节。

    曹变蛟在汾州,为什么故意放开缺口?

    猛如虎在丹河谷地,为什么只围不杀?

    红衣大炮架在盆地四周,为什么一炮未发?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罗汝才的里衣。

    “你早知道我们的计划!”

    “你你早就知道他会卖我?”

    林渊随手扔掉木棍。

    “流寇三十六营说到底还是格局太小了。你们只懂打家劫舍,抢粮抢钱。”

    “你们根本看不懂天下这盘大棋。”

    林渊眼神微沉。

    “大明朝局败坏,土地全在贪官污吏和土豪劣绅手里,老百姓活不下去才造反。”

    “本官要彻底解决这乱象,就得用重典。”

    “张献忠,就是本官选中去做这件事的人。”

    “他够狠毒,他走到哪,旧规矩就得被彻底废除。”

    “所以我暂时不想杀他!”

    罗汝才彻底瘫了。

    他一直自诩是个聪明绝顶的人。

    在三十六营里左右逢源,算计王自用,算计马守应,谁都没能占到他的便宜。

    他甚至以为,自己这次也能跳出林渊的包围圈全身而退。

    直到这一秒,他才绝望地发现,自己遭受的完全是降维打击。

    他连跟林渊对局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林渊手里,用来赶张献忠上路的工具人。

    罗汝才喃喃自语。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算计”

    “连我自以为是的退路,都是你提前设好的局”

    林渊没接话。

    他走回书案倒了一杯热茶,推到桌沿。

    “你很聪明,聪明人知道怎么活。”

    “你手下的人编入工营。至于你,去大同修长城太屈才了。”

    林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留在我身边做个参谋吧。”

    “三十六营的黑话暗记和藏钱窝点你比谁都门清,干好了,保你下半辈子吃穿不愁。”

    罗汝才死死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

    喉结滚了滚。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滚烫,烫得他喉咙生疼,但他连一滴都没敢漏出来。

    “罪民罗汝才愿为大人效死!”

    太原,总督行辕。

    安民告示贴满了四门城墙。

    告示内容简单粗暴到了极点:罗汝才已降,三十六营主力尽没。

    全境散落残匪限十日内下山投降,逾期不降者,格杀勿论。

    没有废话,没有劝导,更没有朝廷那种酸腐宽仁的官样文章。

    干饭,或者掉脑袋,二选一。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下午,太原城外就陆陆续续出现了人影。

    扛着破刀烂枪的流民,三三两两从山沟里探出头来。

    短短十天。

    山西各地的山沟密林和废弃矿洞里,走出了近八千名残余流寇。

    他们饿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走路都打晃。

    可当闻著太原城外施粥棚飘出来的米肉香时,一个个直接崩溃了。

    无数人痛哭流涕,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有人嚎啕大哭喊著活菩萨。

    有人饿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死死抓着破碗跪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往粥里掉。

    总督大堂。

    林渊稳坐主位。

    堂下站着一排甲胄鲜明的悍将,杀气腾腾。

    方哑刀手里捧著一份名册,冷著脸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念。

    “王自用,降。”

    “马守应,死。”

    “贺一龙、贺锦,死。”

    “张天琳,死。”

    “拓养坤,降。”

    “混世王、一斗谷,死。”

    “刘国能,反正归明。”

    “罗汝才,降。”

    念完,方哑刀合上名册,退回阴影中。

    这一波,可以说是彻底杀疯了。

    大堂内一片寂静。

    只剩下将领们粗重的呼吸声。

    曹文诏和猛如虎等人听得浑身血脉偾张。

    短短不到半年啊!

    曾经席卷中原,让大明朝廷焦头烂额的流寇三十六营

    让无数文官武将丢官掉脑袋的庞大势力,在山西境内近乎全军覆没!

    十三路大首领死的死,降的降。

    三十六股势力,被眼前这位年轻的总督硬生生剿灭了三十五股!

    林渊面色平静,仿佛理所当然。

    曹变蛟按捺不住了,从队列里一步跨出。

    “大人!三十六营就剩张献忠一个了,他手底下还有两万人!”

    “末将请战!给我五千火枪营直扑临汾,三天之内,我把张献忠的人头给您提回来!”

    众将纷纷抱拳请战,大堂里一时间全是求战的怒吼。

    林渊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不用追。”

    轻飘飘三个字,压住了大堂里沸腾的战意。

    “他手下两万人真要困兽犹斗,拼死我们几千弟兄不在话下。”

    “山西刚定,百废待兴,经不起再折腾了。”

    曹变蛟急了,往前又迈了半步。

    “大人,那可是两万反贼!留着他就是纵容祸患,他迟早会反扑的!”

    林渊转身注视著曹变蛟。

    “他威胁不到我们。”

    林渊负手而立,目光看向西方。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留在山西是死路一条。”

    “所以,他会去一个更乱,更适合他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