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废弃的猎户木屋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篝火烧得劈啪作响。
林渊双眼紧闭,面如金纸。
高烧让他浑身滚烫,左肩处,一支精钢打造的破甲重箭透骨而出,黑血顺着血槽一点点往外渗。
大腿内侧那道原本已经结痂的旧伤,也因为先前的剧烈颠簸和厮杀彻底崩裂。
张念禾跪在木板旁,死死咬著下唇,手里握著一把被火烤过的剪刀,剪开林渊被血浸透的内衫。
伤口比预想的还要糟。
箭头带着倒刺,卡在了琵琶骨的缝隙里。
“按住他!”张念禾厉声低喝。
曹变蛟和两名膀大腰圆的亲卫立刻上前,死死压住林渊的四肢。
张念禾深吸一口气,从药箱里摸出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
她没有犹豫,刀锋精准地切入林渊左肩的烂肉中,沿着箭头的边缘快速剜割。
“唔——”
昏死中的林渊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闷哼。
剧痛让他本能地挣扎,肌肉瞬间绷紧如铁,险些将压着他的曹变蛟他们掀翻。
“别动!想废了这只手就直说!”张念禾眼底闪过心疼,但手上的动作依旧不停。
噗嗤!
一股黑血直接溅了张念禾半张脸。
“上药!快!”
上好的金创药像不要钱似的洒在伤口上,张念禾动作麻利地用白布将林渊的左肩死死缠紧。
做完这一切,张念禾虚脱地瘫坐在地上。
不多时林渊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涣散。
张念禾声音透著不容置疑的严厉:“箭头带毒,加上外感风寒、旧伤崩裂,你这条命现在只剩半口气!十天,不,半个月!你必须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这是医者的警告,也是她夹带私心的死命令。
林渊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没有理会张念禾的警告,看向一旁的曹变蛟:“卢象升凤阳的粮道绝不能断”
都伤成这副鬼样子了,脑子里装的还是天下大局!
张念禾正要发作,一旁的曹变蛟却先炸了。
“砰!”
曹变蛟猛地一拳砸在木板边缘。
他一把按住林渊没有受伤的右肩:“你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屋内鸦雀无声。
两名亲卫吓得手按刀柄,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敢对主公爆粗口的副将。
曹变蛟眼底布满血丝:“你死了,这十几万降卒谁管?太原那摊子谁管?大明朝谁来救?你他娘的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管什么卢象升!给老子老老实实躺好!天塌下来,老子带兄弟们去顶!”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掷地有声。
林渊静静地看着狂怒的曹变蛟。
他没有发火,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好。”林渊喘息著闭上眼,“我躺着。”
曹变蛟这才松开手,转过身去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睛。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岩带着一身风雪走了进来,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主公,暗桩送出的消息。”李岩声音低沉,“局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
林渊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说。
“李自成变了。”李岩语气中透著罕见的凝重,“那个算命瞎子宋献策,进营第二天就在洛阳城外搞了一出‘天降神石’的戏码。石头上刻着‘十八子主神器’。这句谶语现在已经传遍了整个河南。流寇营里全疯了,那些原本只是为了混口饭吃的饥民,现在都认定了李自成是真命天子,士气吓人。”
“还有那个牛金星。”李岩咬了咬牙,“他给李自成定下了‘分兵掠地、以战养战’的毒计。他们不再漫无目的地流窜,而是开始有组织地攻占县城。”
“主公,这两人一文一神,正在给流寇重塑骨血。”
屋内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曹变蛟握紧了刀柄。
流寇长脑子了。这比十万大军压境还要让人绝望。
林渊依旧闭着眼,就在李岩以为他已经睡着时,林渊微启:“破局之法。”
李岩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主公,流寇既然长了脑子,那就得在他们的脑子里下刀子。属下有三策。”
“第一策,以毒攻毒。他宋献策会造谶言,我们也会。就说‘李自成命中带孤星,克妻克将克兄弟’。他以前的老营兄弟死得七七八八,这是事实。只要这流言传开,那些想投奔他的人,心里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曹变蛟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文人杀人,果然不见血。
“第二策,无中生有。”李岩冷笑一声,“牛金星这等文人,心眼极小且多疑。让暗桩伪造几封密信,‘不经意’间落入刘宗敏等武将手中。就说牛金星当年考举人时,曾向朝廷密告过义军的行踪。李自成生性多疑,武将又最恨文人算计。这颗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牛金星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第三策,釜底抽薪。”李岩微微前倾,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属下在豫东士绅中尚有几分薄面。主公可准我暗中发信串联,给他们许以重利,让他们表面归顺李自成,暗地里却阳奉阴违,囤积粮草,甚至给流寇提供假情报。”
三条毒计,环环相扣,直指李自成的软肋。
林渊强撑著睁开眼,盯着李岩,看了足足三秒。
“第一条、第二条即刻去办。”林渊嘶哑著嗓子开口。
李岩面露喜色,林渊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心头一凉。
“第三条暂缓。”
李岩愣住了:“主公,为何?若有士绅内应,我们将来收复中原可事半功倍啊!”
“中原的士绅,骨头太软,也太贪。”林渊冷笑,“现在给他们许诺,他们只会两头下注。让李自成的刀,再在他们脖子上架一会儿。等他们真正绝望的时候,我们再出手,那才是救命的菩萨。”
李岩恍然大悟,心底生出深深的敬畏。
论对人性的算计,眼前这个重伤垂死的人,比他看得透彻百倍。
“去办吧。”
李岩躬身退下,消失在夜色中。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渊的气息变得越发粗重,高热再次席卷了他的身体。
“主公!”曹变蛟大惊失色。
张念禾立刻扑到床边,手指搭上林渊的脉搏。
脉象细弱如游丝,狂乱不堪。
“心气一泄,邪火攻心了。”张念禾眼眶通红,“去烧水!快!”
曹变蛟连滚带爬地冲向火盆。
林渊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