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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七章 朕做了几年裱糊匠,怎么越糊窟窿越大?

    紫禁城,乾清宫。

    崇祯坐在御案后,身形宛如一尊泥塑。

    御案上,河南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奏折,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大殿中央,孙传庭满脸苦涩。

    “这就是你给朕的答复?”

    崇祯紧紧捏著孙传庭刚递上来的密折。

    孙传庭把头埋得更低:“臣无能。”

    “无能?”

    “你带了三千京营,带着朕的密旨去凤阳!朕让你去查账,让你去调兵!”崇祯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孙传庭脸上,“你呢?你给朕送回来一份什么东西?”

    “‘账目无瑕’?‘铁壁一块’?‘勿与之为敌’?”

    崇祯怒极反笑:“孙传庭,你是大明的兵部侍郎,还是他魏忠贤的门下走狗?!”

    孙传庭神色木然,他早料到皇上会雷霆大怒。

    “皇上。”孙传庭声音干涩,“臣真查了。凤阳三年的账册,整整两口大箱子。臣带了京城最好的账房,算了整整四个时辰,一文钱的窟窿都找不出来!”

    “他造大炮,养精兵,钱哪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崇祯咆哮。

    “臣不知。”孙传庭如实回答,“但账面上,无懈可击。至于调兵”

    孙传庭顿了顿,脑海中闪过凤阳城墙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重炮。

    “魏忠贤以守卫皇陵、祖制不可违为由,拒不奉诏。臣带去的三千京营,连凤阳的城门都没能进去。”

    “他敢抗旨?!”崇祯眼珠子通红。

    “他不是抗旨,他是拿列祖列宗压臣。”孙传庭深吸一口气,“魏忠贤说了,只要皇上下旨,保证皇陵若有闪失与他无关,他立刻调兵。臣不敢接这句话。”

    崇祯浑身发冷。

    接这句话?惊扰皇陵的罪名,别说是孙传庭,就是他这个大明皇帝也背不起!

    真要是皇陵被流寇刨了,他死后有何面目去地下见太祖太宗?

    魏忠贤这一手阳谋,直接掐死了他的命门。

    “砰!”

    崇祯一把将御案上的奏折、笔筒、端砚尽数扫落在地。

    他精心布下的局。

    他想借刀杀人,想挑起天雄军和皇陵卫的火拼,想趁机夺取凤阳的兵权和财富。

    结果呢?

    一无所获!反而坐实了凤阳如今不可撼动的事实。

    “好,好一个祖制。好一个无懈可击!”崇祯惨笑出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兵部尚书杨嗣昌捧著一摞文书,踉跄著跨入门槛。

    “皇上!河南急报!”

    崇祯眼皮一跳:“说。”

    杨嗣昌咽了口唾沫:“李自成兵分三路,连克汝宁、许昌。如今兵锋直指开封府。河南总督元默连战连败,现已退守开封,闭门不出!”

    崇祯痛苦地闭上眼睛。

    废物。

    全他妈是废物。

    “李自成现在有多少人?”

    “号称二十万。”杨嗣昌的声音更低了,“他每破一城,不开杀戒,而是开仓放粮。豫东的饥民,全跟着他走了。”

    崇祯心中一惊。

    流寇不抢钱不抢粮,开始收买人心了?

    这比屠城更让崇祯感到恐惧。

    屠城那是流寇行径,可收买人心这是要造反,要绝他老朱家的根啊!

    “卢象升呢?朕把天雄军派去了豫北,他打得怎么样?”

    提到卢象升,杨嗣昌的神色总算稍微缓和了一点:“回皇上,卢总督不负圣恩。半个月内,在汝州一带连打十一场硬仗,硬生生把李自成北上的路线给截断了!”

    崇祯长舒了一口气。

    大明,终究还是有能打的忠臣。

    “好!传旨,重赏卢象升!”崇祯勉强扯出一丝苦笑,“天雄军的粮饷,兵部核发,决不能让将士们寒心!”

    杨嗣昌跪在地上,没敢动。

    “怎么?兵部没钱?”崇祯眉头紧锁。

    杨嗣昌声音带上了哭腔:“皇上,兵部没钱,户部也没钱。天雄军这半个月打仗吃的粮根本不是朝廷发的。”

    崇祯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那是哪来的?”

    “是是从凤阳借的。”杨嗣昌把心一横说了出来。

    轰!

    崇祯只觉得脑子里又是一道惊雷。

    “借的?”崇祯像是在梦游。

    自己明明下旨让卢象升去夺魏忠贤的粮草,现在怎么变成了借?!

    “是。卢总督当着凤阳守军的面,亲笔写了欠条。”

    崇祯一阵天旋地转。

    大明的正规军,大明最精锐的天雄军,在前面抛头颅洒热血,保卫大明的江山。

    可他们吃的饭,用的枪,居然是阉党给的!

    他这个堂堂大明天子,连一口饱饭都给不了自己的士兵,还要让一省总督去给一个太监写欠条!

    奇耻大辱!

    更可怕的是,不仅魏忠贤不听调遣,连卢象升也开始阳奉阴违了。

    朕给了你圣旨,你就是皇命在身,魏忠贤一个家臣,你可以正大光明去抢!可你为什么要去借?

    难道你卢象升也怕他林渊,却不怕朕这个皇帝?!

    一念及此,崇祯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荒唐!滑天下之大稽!”

    崇祯开始在大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杨嗣昌!朕要调兵!朕要钱!”崇祯双眼血红。

    杨嗣昌苦笑一声:“皇上,国库里现在连十万两现银都拿不出来啊。”

    “兵呢?京营呢?!”

    杨嗣昌看了一眼旁边的孙传庭,咽了口唾沫:“京营的战力皇上清楚。实在无兵可调。”

    无兵。无粮。

    崇祯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中央。

    他引以为傲的勤政,起早贪黑批阅奏折,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诸臣误朕!!”

    崇祯仰起头,发出一声绝望而凄厉的嘶吼。

    “满朝文武,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真到了国难当头,全都是尸位素餐之辈!朕要你们何用?!”

    大殿内孙传庭和杨嗣昌连大气都不敢喘。

    崇祯骂累了,重新跌坐回龙椅上。

    狂怒过后,他逐渐冷静下来。

    帝王天生的多疑,又一次占据了大脑。

    这是一个死局。

    河南烂成这样,朝廷无力平叛。放眼天下,唯一能打、有钱有粮的,只有林渊手里的皇陵卫。

    可如果用林渊,那就是引狼入室,养虎为患。

    用,是饮鸩止渴;不用,是立刻暴毙。

    许久。

    “传旨。”

    崇祯的声音透著深深的疲倦。

    “凤阳兵马,暂驻中都,不可轻动。河南战局,责令元默坚守开封,卢象升死守豫北。”

    现在他是谁也不想用,谁也不敢用!

    杨嗣昌和孙传庭领旨,轻手轻脚地退下。

    大殿厚重的木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秋风。

    偌大的乾清宫里,只剩下崇祯一个人。

    蜡烛燃烧殆尽,殿内的光线一点点暗了下去。

    崇祯独自缩在巨大的龙椅上,显得那么单薄、瘦小。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雕龙画凤的房梁。

    那些曾经金碧辉煌的漆面,已经在岁月的侵蚀下斑驳剥落。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朕做了几年裱糊匠”

    崇祯喃喃自语。

    “怎么越糊这窟窿反而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