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两侧的宫墙被夕阳染成熔金,晚风吹过,带着骊山方向的草木气息,也吹散了朝会之上的喧嚣与荣光。
嬴阳滋指尖轻轻攥住素色的衣袖,侧头看向萧寒,声音压得极低:“你说的‘玩个大的’,是指什么?”
萧寒收回望向东方的目光,此刻他心底无比清明,藏着一份独属于两千年后历史研究者的通透与筹谋。
“回去给你细说。”萧寒看着嬴阳滋期待的目光。
来到萧寒府中,他屏退左右,给嬴阳滋递过一杯茶。
嬴阳滋搬了个枕头,在侧榻上半躺下来,“累死了!每天装啊装,这鬼时代,没电,没灯,没电影,没手机,没奶茶还要天天担心被砍死”
看着彻底放松、有些肆无忌惮的嬴阳滋,萧寒心底突然升起一丝温柔,还有些许莫名的疼惜。
是啊,从繁华的现代都市,穿越到风雨飘摇的大秦,刚开始他也无法适应。但既然命运之手把自己放在这里,就必须活下去,而且要活得轰轰烈烈。
萧寒走到嬴阳滋身边坐下,郑重地对她说:“我们既然来了,与其苟且偷生,为何不大干一番,玩一场惊天动地、建功立业的游戏!”
“我要重建大秦帝国,重整华夏河山!”萧寒一字一顿。
嬴阳滋坐了起来,收起了慵懒的状态,认真地看着萧寒,看着这个历史系的高材生。
“历史上,大秦灭亡有几件核心大事:陈胜吴广起义,刘邦起兵,项羽造反。”萧寒没有看着嬴阳滋,自顾自地说道。
“陈胜吴广是‘不得不反’,刘邦是‘顺势而反’,项羽则是‘蓄谋而反’。”
“大秦为何二世而亡?从不是单单毁于赵高乱政、胡亥昏庸,病根藏在三处,从上至下,环环相扣。若想真正护住大秦,改写既定的乱世宿命,便要对症下药,分三层次第拆解,斩断所有祸乱根源。
第一层,当固本安民,先断天下黔首‘不得不反’的火种。
古往今来,天下动乱,皆起于底层百姓走投无路。历史上的陈胜吴广,从不是天生反贼。戍边遇雨失期,按律便是斩首;骊山徭役不休,青壮耗死荒野;赋税层层盘剥,田地荒芜无收。进是死,退亦是死,绝境之下,方才揭竿而起,点燃燎原战火。
想要根绝民变,必先安民心、纾民困。
其一,便是精简停缩骊山皇陵后续工程。嬴政地宫核心早已完工,只需少量工匠收尾,即刻遣返数十万刑徒民夫归乡,发放粮种安家,保全天下青壮劳力;
其二,修订秦法,剔除赵高乱政留下的严苛酷律,改掉戍边失期一刀切斩首的旧规,区分天灾不可抗力与故意畏战拖延,情理兼顾,不令底层黔首再陷绝路;
其三,减免赋税徭役,与民休养生息,让百姓有田可耕、有家可安、有路可活。
百姓所求从来不是改朝换代,不过是一线生机。
只要断了底层绝境,便再无大规模民变滋生的土壤,大秦根基方能稳固。
第二层,当纳贤疏流,消解天下豪杰‘顺势而反’的野心。
底层安稳之后,要防的便是散落在郡县乡野的一众基层能人。
如沛县刘邦、萧何、曹参之流,他们无六国复辟世仇,无颠覆大秦本心,却胸有谋略、身怀才干,唯独出身低微,朝堂无路,晋升无门。
一旦天下大乱,朝纲动荡,这群蛰伏在底层的豪杰,便会趁势而起,借民变之风,割据一方,摘取乱世成果,此谓之‘顺势而反’。
对付这类人,不可诛杀,不可打压,只可吸纳疏导。
只需改良旧制,推行全新察举之法,令大秦三十六郡岁岁举荐贤才,不问出身、不分旧国,唯论德行才干。将散落天下的乡吏、县掾、地方贤达尽数纳入朝廷选材体系,给功名、给仕途、给上升通道。
人有正路可奔,有前程可图,便不会寄望于乱世铤而走险。
把天下可用之才收归朝堂,既充盈吏治、兴盛国政,又从根源消解了中层豪杰趁乱起事的隐患。
第三层,分势锁根,瓦解六国旧贵族‘蓄谋而反’的祸源。
这是大秦最难根除的顽疾。
楚地项氏、齐地田氏、赵魏韩燕各大宗族,身负灭国世仇,宗族盘根错节,盘踞故土数百年,手握财力、人脉、旧部,无时无刻不在伺机复辟故国。他们是天生的反秦力量,是蓄谋已久、不死不休的祸乱之源。
若是强硬屠戮,会落暴君苛政之名,逼所有旧贵族抱团死反;若是单纯迁徙,宗族依旧聚守一方,暗中串联图谋。
最好的法子,便是借鉴后世管理之道,推行异地奉祀虚职轮换制。
设太常寺下辖六国奉祀署,册封各国宗族主事人为奉祀大夫,秩比二千石,位同郡守,给足尊荣体面,只掌宗庙奉祀、修订宗谱的虚职,不沾分毫地方军政实权;
再令所有贵族主事、宗族核心子弟,一律调离故土原籍,远赴边郡异地任职,每两年一届定期轮换,永不得在一地扎根久居。
剥离本土根基,切断人脉部曲,隔断财力串联,有名位而无实权,有颜面而无势力。顺从者恩赏有加,子弟可入太学出仕;叛逆者便可名正言顺定罪清剿,不牵动朝野舆论,不寒天下宗室之心。
不流鲜血,不损仁德,便能悄无声息瓦解六国贵族代代相传的复辟底蕴,彻底掐灭这股蓄谋造反的顶层隐患。”
萧寒侃侃而谈,嬴阳滋盯着他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俊朗面容,心里波澜起伏。
萧寒的三条方略由下至上、层层递进,锁死了秦亡三大所有病根。
底层安民,断“不得不反”之火种;中层纳贤,消“顺势而反”之人杰;顶层分势,破“蓄谋而反”之贵族。
萧寒收回思绪,看向嬴阳滋,继续说:“现在能稳住一时朝局,却挡不住潜藏的乱世暗流。想要大秦长治久安,就要从这三处病根入手,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嬴阳滋靠在侧榻,仰头看着萧寒:“原来你早就想得这么透彻了,从百姓到豪杰,再到六国旧贵族,一层一层拆解,既不伤扶苏仁厚之名,又能根除所有隐患。我有些崇拜你了。”
“扶苏仁厚心软,不喜杀伐,我们行事,只能谋于暗处,顺于明处。”萧寒说,“不用铁血清洗,只用制度调和、权谋疏导,便能换大秦万世安稳。”
嬴阳滋起身给萧寒倒了一盏茶:“嗓子说干了吧?就按你的三步走,先从骊山皇陵入手,我去劝说扶苏,你筹备新政奏折,一步一步,我来陪你一起玩这个大的。”
起身告别时,嬴阳滋突然在萧寒耳边轻声说:
“萧寒:我好像爱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