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偏殿,是始皇帝灵驾奉安之所。
更漏滴答,敲过深夜三更。殿内长明灯的烛火静静燃著,映得满殿素白灵幡泛出冷白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松脂气息,混和著挥之不去的肃穆哀戚。连殿外的夜风穿过窗棂,也放轻了声响,生怕惊扰了这位大秦始皇帝的安宁。
扶苏一身素白孝服,直挺挺跪在灵位前的蒲团上。
玄色描金的灵牌静静立在案上,上面刻着“始皇帝嬴政之灵位”几个大字。案前供奉著鲜果、祭酒,还有他亲手誊写的祭文。
他已在这里守了整整两个时辰。白日里处理不完的新政奏折,也一并搬到了灵殿侧案。批到倦了,便对着父皇的灵位静坐片刻,仿佛只有在这里,才能卸下新帝的重担,做回那个守孝的皇子。
殿门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提着食盒,踩着细碎的步子走了进来,随身侍女守在殿门外。
“皇兄。”
嬴阳滋身着一袭素服,乌发用一支白玉簪束起,脸上未施粉黛,眼眶微微泛红。
扶苏闻声回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疼惜:“都三更天了,怎么还不睡?女儿家熬夜伤身子,不必日日过来陪我守灵。”
“皇兄都能在这里熬著,我怎么就不能来?”嬴阳滋提着食盒走到他身边,屈膝对着先帝的灵位恭恭敬敬行了三拜,上香礼毕,才挨着扶苏身边的蒲团跪下,打开食盒,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粟米羹,“我刚做的羹汤,趁热喝一口。”
扶苏接过陶碗,低头喝了两口,抬眼看向灵位,眼底的哀戚又漫了上来,低声叹道:“是我不孝。父皇一生叱咤风云,创下万世基业,临了却遭奸佞算计,连灵柩都迟迟不能入葬骊山皇陵。我这个做儿子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皇陵修缮圆满,让父皇风风光光入土为安,全了这最后一点孝道。”
萧寒猜得分毫不差,扶苏不是不懂民生疾苦,而是被“孝道”二字死死困住了。
嬴阳滋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声音哽咽:“我也日夜想着父皇,想着他从前带我们去骊山行宫,摸着我的头说,要给我看他打下的万里江山”
她抬眼看向扶苏,语气里满是孺慕与共情:“皇兄想给父皇一个圆满的身后事,这份孝心,天地可鉴。只是皇兄,你有没有想过,父皇这一生,最看重的到底是什么?”
扶苏握著陶碗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看向父皇的灵位:“父皇一生,扫六合、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北击匈奴、南征百越,创下前无古人的万世基业。他最看重的,自然是大秦江山永固,国祚绵延万代。”
“对啊。”嬴阳滋立刻接住话头,身子微微前倾,直视著扶苏的双眼,字字恳切,“皇兄,父皇毕生所求,是大秦江山万代,是天下黔首安乐,从来不是一座耗费无数民力、堆金砌玉的陵寝。”
“皇兄,如今骊山皇陵还困着数十万民夫、刑徒。这些人,大多是十五到四十岁的青壮。他们困在骊山开山凿石、烧砖造殿,一年到头回不了家。家里的老弱妇孺没人养活,田地没人耕种,荒了一片又一片。”
“赵高乱政的时候,为了续修阿房宫和骊山陵,横征暴敛,强行征调民夫,已经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百姓怨声载道?如今皇兄登基,天下百姓都盼著仁政,盼著能喘口气。新政刚颁下去,说要与民休息,可另一边,数十万青壮还困在骊山服徭役,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新帝和赵高没什么两样,只顾著自己的孝道,不顾天下人的死活。
扶苏握著陶碗的手猛地收紧。连日来被国丧、朝局、新政缠得脱不开身,又被孝道捆住了手脚,他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个尖锐的矛盾。
嬴阳滋再次对着先帝的灵位躬身一拜,抬起头时,眼泪落得更急,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孺慕与悲伤:“皇兄,昨夜我在寝殿守着父皇的牌位,迷迷糊糊睡着了,梦到了父皇。”
扶苏猛地看向她:“你梦到父皇了?”
他自幼信奉天地鬼神,最重宗庙祭祀,妹妹说梦到了先帝,对他而言,无异于先帝的英灵托话,分量重如千钧。
“是。”嬴阳滋情真意切,连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我梦到父皇穿着他生前最常穿的那身玄色龙袍,站在我面前,还是从前那般威严,却又很温和。他摸了摸我的头,跟我说,阳滋,朕一生征战,见惯了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朕扫平六国、一统天下,就是不想让百姓再受战乱流离之苦,不是要让他们为了朕的身后事,再家破人亡。”
她一字一句,说得字字入心:“父皇还说,朕的地宫、主寝殿、封土堆,早在沙丘之前就已全部完工,灵柩已有安身之所。那些外围的陪葬坑、地面殿宇,都是无用的虚礼,不必再耗费民力去修。让那些困在骊山的民夫、刑徒都回家去吧,让他们有田种、有饭吃,让天下安定,让大秦江山永固,才是你们这些子女对朕最大的孝道,才是朕最想要的身后事。”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窗外夜风掠过灵幡的簌簌声。
扶苏怔怔地看着父皇的灵位,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他一生最敬、最畏的就是父皇,最不敢辜负的,就是父皇的遗愿。此前他只想着恪守礼制、修缮皇陵以全孝道,却从未想过,父皇毕生的心愿,从来不是这些虚礼排场。
他沉默了许久:“可皇陵规制,自古皆有定数。若是草草收尾,后世史官会记下朕怠慢先帝、不守孝道,天下宗室、文武百官,也会说朕不合礼制。”
“皇兄,不是不修,是精简,是速完。”嬴阳滋将萧寒准备好的万全之策和盘托出,“我特意问过萧先生,也找太常寺管皇陵营造的官吏问过,父皇的地宫核心、主封土、寝殿主体,早在先帝在世时就已经全部完工,棺椁安葬的规制,半点都不会缺。如今剩下的,不过是外围可有可无的陪葬坑、附属的地面楼阁,还有那些冗余的装饰工程。”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柔:“我们可以下旨,只留一万名熟练的工匠,专门完成地宫封门、核心陪葬坑收尾的必要活计。三个月的工期,立刻筹备父皇的入葬大典,让父皇早日入土为安。剩下的数十万民夫、刑徒,全部遣返原籍,由各地官府统一发放粮种、耕牛、安家路费,让他们回家种地,恢复生产。”
“皇兄,这样一来,既完成了父皇的陵寝,让父皇早日安息,半分不损礼制,全了你的孝道;又遣散了徭役,让数十万百姓阖家团圆,安了民心,稳了江山,这才是真正的孝安两全啊。”嬴阳滋看着他的眼睛,“太常寺的博士们都说了,国丧期间,素服简制,体恤民生,更显人主孝心。后世史官只会记下,新帝谨遵先帝遗愿,体恤天下黔首,是千古仁君,绝不会有半句非议。”
“更何况皇兄,现在关东六国旧贵族,都在死死盯着咸阳。他们就盼着我们关中民怨沸腾,我们把民夫遣散了,百姓安居乐业,民心所向,他们就没有半分可乘之机。守住父皇打下的万里江山,才是对父皇最大的告慰,不是吗?”
扶苏定定地看着父皇的灵位,长明灯的火光映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从父皇驾崩、沙丘矫诏,到靖难入关、登基称帝,他一路走过来,守的是父皇的遗诏,护的是父皇的江山。守护好这片江山,守护好父皇心心念念的天下百姓,才是为人子、为人君,最该守住的孝道。
过了许久,扶苏深深吸了一口气:“阳滋,你说得对。”眼底满是释然,“是皇兄只看见了眼前的礼制孝道,忘了父皇毕生的心愿,忘了天下的苍生。”
他对着嬴政的灵位,郑重地躬身一拜:“父皇在上,儿臣扶苏,定谨遵您的遗愿,精简陵工,与民休息,守护好大秦江山,护好天下万民,绝不负您毕生所托。”
礼毕起身,他看向嬴阳滋:“明日一早,朕就传旨,召太常寺、少府、右丞相蒙毅、郎中令萧寒入宫,议定骊山陵工精简章程。三月收尾,其余民夫刑徒,尽数遣返,各郡县务必妥善安置,发放粮种路费,不得有半分苛待。”
嬴阳滋对着扶苏深深一揖,眼眶泛红:“皇兄圣明,父皇在天有灵,定会欣慰,天下百姓,也定会感念皇兄的仁厚。”
更漏再次敲响,已是四更天了。
扶苏催著嬴阳滋回寝殿休息,嬴阳滋提着空食盒,轻手轻脚退出了灵殿。
晨风吹来,带着黎明前的微凉。嬴阳滋抬头望向东方,只见沉沉的夜幕尽头,已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她抬手拢了拢身上的素服,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