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的宵禁鼓声,早已敲过了三通。
坊市大门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巡逻的禁军甲胄碰撞声,偶尔划破沉沉的夜色。
御史大夫府外,两排持戟禁军依旧钉在原地,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可他们不知道,就在半个时辰前,这座府邸的后院侧门,已经被蒙毅带来的郎中令军亲信,悄无声息地接管了。
书房里,烛火燃得正旺,映着萧寒挺拔的身影。
他被罢职已有三日。三日里,他没有颓废消沉,只是每日整理著新政推行的卷宗,修改著北疆边防的谋划,仿佛被罢去御史大夫之职、沦为待罪之身的人,不是他。
侍者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压低声音:“大人,蒙毅大人到了,还有一位贵客。”
萧寒握著竹简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门口,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放下竹简,整了整身上的深衣,缓步迎了上去。
书房门被推开,蒙毅率先走了进来,一身黑色劲装,神色凝重,侧身让开了身后的人。
当看清来人的脸时,萧寒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臣萧寒,参见陛下。”
来人正是大秦皇帝扶苏。
他褪去了龙袍,换了一身素色的常服,头上只束了一根玉簪,脸上没了朝堂上的帝王威严,只剩下满眼的疲惫与愧疚。他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萧寒:“先生,让你受委屈了。”
这一声“先生”,而非“萧爱卿”,让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蒙毅识趣地退到了门口,守住房门,隔绝了内外所有的动静。书房里只剩下扶苏和萧寒两人,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
“陛下言重了。”萧寒直起身,神色平静,“陛下身处帝位,有朝堂权衡的难处,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扶苏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到案前坐下,看着案上堆得整整齐齐的新政卷宗、边防谋划,眼底的愧疚更甚,“那日大朝会,宗室勋贵集体发难,人证物证摆在明面上,满朝文武都看着,朕若是当众力保你和阳滋,只会落得个偏袒亲信、无视国法的名声,反而会让嬴显他们抓住把柄。”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无奈:“朕罢了你的官,禁了阳滋的足,看似是顺了他们的意,实则是缓兵之计。一来,让嬴显他们放松警惕,以为朕已经被他们裹挟,不再信任你们,他们才会露出马脚;二来,让蒙毅能在暗中放开手脚,去查他们通敌叛国、构陷忠良的铁证,不会被他们处处掣肘。
这些,萧寒早就料到了。
扶苏不是昏庸之主,更不是薄情寡义之人。
从沙丘之变一路走来,他比谁都清楚扶苏的品性,也清楚扶苏对他的信任。
那日大朝会的旨意,看似是贬斥,实则是保护。
“臣谢陛下保全之恩。”萧寒再次躬身行礼。
扶苏摇了摇头,看着萧寒,眼底满是恳切:“萧先生,自沙丘平台相遇,你助朕逃出死地,助朕登基称帝,助朕平定六国叛乱,助朕推行新政强国富民。这一路走来,你为大秦鞠躬尽瘁,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朕心里都清楚。朕信你,从来都信。那些所谓的谋反密信,秽乱宫闱的画像,朕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嬴显他们伪造的。”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只是先生,朕有时候会怕。朕坐在这龙椅上,看着满朝文武,看着这万里江山,常常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宗室勋贵说新政动摇国本,可朕看着百姓们吃饱了肚子,看着国库越来越充盈,知道新政是对的。可朕又怕,怕自己一意孤行,怕大秦的江山,会毁在朕的手里。”
这是扶苏第一次,在朝堂之外,在没有帝王身份的束缚下,对着萧寒,敞开心扉说出自己内心的惶恐与迷茫。
他是始皇帝的长子,从小接受的是帝王教育,心怀仁厚,可也正因如此,他少了几分始皇帝的杀伐决断,多了几分优柔寡断。面对宗室勋贵的施压,面对满朝文武的非议,他陷入自我怀疑,哪怕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也会忍不住犹豫。
萧寒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今日这场深夜密谈,是一个契机。
是时候,把那个藏了两年的秘密,说出来了。
“陛下,臣有一件事,瞒了您整整两年。今日,臣想原原本本地告诉您。”萧寒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扶苏一愣,抬眼看向他:“先生请讲。”
“臣,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萧寒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臣和阳滋公主,都来自两千多年后的世界。”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书房里。
扶苏猛地站起身,瞳孔骤然收缩,满脸的不敢置信,看着萧寒,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先生你说什么?”
“臣说的是真的。”萧寒神色平静,“陛下,您知道,为什么臣从第一次见您,就知道赵高和胡亥的阴谋?为什么臣能精准地预判项氏的叛乱,能设计出超越这个时代的农具、军械,能制定出贴合大秦国情、却又远超当下的新政?不是臣有多神机妙算,而是因为,臣来自两千年后,臣读过这段历史,知道大秦的结局,也知道陛下您的结局。”
扶苏的身子微微一晃,扶住了案几,指尖微微发抖,声音都带着颤意:“朕的结局?大秦的结局?是什么?”
“在原本的历史上,始皇帝陛下在沙丘平台病逝,赵高与李斯合谋,篡改了始皇帝的遗诏,废掉了您的太子之位,改立胡亥为帝。”萧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砸在扶苏的心上,“他们伪造了始皇帝的圣旨,列举了您的条条罪状,赐您自尽。当时蒙恬将军劝您,查明真相再做定夺,可您心怀仁孝,以为是父皇的旨意,最终在阳周军中,自刎而亡。”
“您死之后,蒙恬将军也被赵高陷害,被逼自尽。胡亥登基,荒淫无道,赵高把持朝政,指鹿为马,屠戮宗室,始皇帝陛下的子女,尽数被诛杀,嬴氏宗族,几乎被屠戮殆尽。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六国旧族纷纷响应,天下大乱。”
“大秦,二世而亡。从始皇帝一统天下到最终覆灭,仅仅只有十五年。”
“后来,刘邦率军攻入咸阳,子婴出城投降,大秦正式灭亡。再后来,项羽入咸阳,杀子婴,烧阿房宫,劫掠咸阳城,始皇帝陛下一生创下的基业,尽数化为焦土。”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扶苏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他自刎而亡?他的兄弟姐妹,尽数被屠戮?他父皇一生征战、一统天下创下的大秦,竟然只有十五年,就覆灭了?
这怎么可能?!
可他又不得不信。
从沙丘之变开始,萧寒的每一次预判,都精准得可怕。他知道赵高的阴谋,知道胡亥的野心,知道项氏会叛乱,知道六国旧族会反扑,甚至连匈奴会在开春南下,都预判得丝毫不差。除了他真的来自两千年后,真的读过这段历史,再也没有别的解释。
“不不可能”扶苏的声音发颤,身子止不住地发抖,“父皇创下的大秦,怎么会怎么会二世而亡?”
“因为始皇帝陛下一统天下之后,急于求成,修长城、建阿房宫、修皇陵、征岭南,徭役过重,百姓不堪重负。而胡亥登基之后,比始皇帝陛下更甚,严刑峻法,横征暴敛,百姓民不聊生,这才揭竿而起。”萧寒沉声道,“宗室与勋贵把持朝政,底层百姓没有生路,六国旧族贼心不死,这才是大秦覆灭的根本原因。”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扶苏,继续说道:“陛下,您知道吗?大秦虽然覆灭了,可始皇帝陛下创下的郡县制、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统一货币,却流传了整整两千多年。后世两千多年的朝代更迭,无论王朝怎么换,核心的制度,都是从秦制延续而来的。华夏文明能绵延两千多年未曾断绝,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居功至伟。”
“后世的两千多年里,华夏大地历经了汉、晋、隋、唐、宋、元、明、清诸多朝代,分分合合,最终还是归于一统。到了臣所在的时代,华夏早已不是封建王朝,没有了皇帝,没有了世袭的王侯将相,百姓们人人平等,人人有书读,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
“我们有能日行万里的火车、飞机,不用再像现在这样,从咸阳到齐地,要走整整一个月;我们有能千里传声的电话,哪怕相隔万里,也能瞬间听到对方的声音,看到对方的音容;我们有能飞上太空的飞船,能登上月亮,能看到整个地球的模样;我们有能灌溉万亩良田的水利工程,有能让亩产翻十倍的粮种,再也不会有百姓因为旱灾、水灾,颗粒无收,饿死街头。”
“我们的军队,有能在千里之外摧毁一座城池的武器,再也不会有游牧民族敢南下劫掠,再也不会有外敌敢欺辱华夏。而这一切的根基,都始于始皇帝陛下一统天下,始于大秦定下的制度。”
萧寒的声音,缓缓地在书房里回荡。
扶苏站在原地,从最初的震惊、痛苦、不敢置信,到后来的茫然、震撼。
他看着案上的烛火,仿佛透过这跳动的火苗,看到了两千年后的华夏大地,看到了那个百姓安居乐业、国家强盛无比的世界。
他终于明白,萧寒为什么会推行新政,为什么会抑制土地兼并,为什么会重视农桑,为什么会拼尽全力也要护住大秦的江山。
因为他见过历史的结局,他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大秦真正长治久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蒙毅极轻的叩门声,紧接着,门被推开,蒙毅躬身道:“陛下,先生,公主接来了。”
话音落下,嬴阳滋快步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公主的常服,头发简单挽起,脸上没有半分被禁足的憔悴,眼神清明,看到书房里的扶苏和萧寒,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快步上前,对着扶苏躬身行礼:“皇兄。”
扶苏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他刚才听萧寒说,在原本的历史里,他所有的兄弟姐妹,都被胡亥屠戮殆尽,眼前这个妹妹,也落了个惨死的结局。是萧寒,是眼前这个来自两千年后的妹妹,改变了这一切。
嬴阳滋走到他面前,抬眼看向他,眼里满是真挚:“皇兄,我确实不是原本的嬴阳滋。我来自两千年后的世界,但我的身体,还是大秦的阳滋公主,是你的亲妹妹。”
“在我心里,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兄长,是我挚爱的长兄。我和萧寒所做的一切,不仅是为了改变历史,更是为了护住你,护住大秦,护住这万里江山,护住这天下的百姓。”
这番话,真挚恳切,没有半分虚假。
扶苏后退一步,对着萧寒和嬴阳滋,整理了一下衣袍,郑重地、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拜礼。
“皇兄,你干什么!”嬴阳滋连忙上前扶他。
“陛下,不可!”萧寒也连忙侧身。
可扶苏却执意拜了下去,直起身时,眼里满是郑重与感激,声音铿锵,响彻整个书房:“得遇先生与胞妹,是扶苏之幸,是大秦之幸,是天下百姓之幸!”
“若非先生与胞妹,我早已身死于阳周,大秦早已二世而亡,嬴氏宗族早已覆灭殆尽。你们不仅救了朕的性命,救了大秦的江山,更给朕指明了前路,给天下百姓指了一条安居乐业的生路。此恩,重于泰山,扶苏,没齿难忘。”
他再次看向萧寒,眼神无比坚定,再次躬身,行了一个弟子礼:“先生身负两千年的智慧,知兴衰,明得失,能安邦定国,能富民强兵。朕愿拜先生为师,从今往后,先生所言,便是朕之所行,先生所指,便是大秦之路。请先生教我,如何让大秦长治久安,如何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如何让我华夏文明,绵延万代!”
烛火燃了整整一夜,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书房里的彻夜长谈,终于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时,落下了帷幕。
这是大秦,一个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