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茶香袅袅。
简雍坐在客座上,手里端著茶盏,神色看似悠闲,眼底却藏着算计。
他身后站着四五个缺胳膊少腿的老兵。
这些人身上的麻布缠得严严实实,血迹斑斑,散发著浓重的草药味。
脚步声响起。楚烽大步跨入偏厅,赵云和糜芳紧随其后。
“楚使君凯旋,徐州之福啊!”简雍连忙放下茶盏,起身长揖到地。
那几个老兵也跟着跪下,动作迟缓,配合著发出几声痛苦的闷哼。
楚烽快步上前,一把托住简雍的手臂,顺势将他扶起。
“宪和先生快起。我在淮南打仗,全靠玄德公在小沛替我守着北大门。这徐州的太平,有玄德公一半的功劳。”
楚烽语气诚恳,目光扫过那几个跪在地上的老兵,眼中满是痛心。
“快扶几位壮士起来。看看这伤,都是为了护卫徐州流的血。我楚烽绝不会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简雍心中暗喜。
楚烽年纪轻轻,果然好脸面。只要占住道德制高点,这竹杠敲起来就容易多了。
“使君仁义。”简雍顺杆往上爬,叹了口气,“夏侯惇率两万精锐压境,小沛城墙低矮,兵不过数千。
玄德公亲披重甲,关张二位将军浴血奋战三天三夜,才堪堪逼退曹军。”
简雍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只可惜,小沛库藏空虚。将士们每日只能喝稀粥。
战死者的家眷跪在县衙门口哭诉,玄德公也是束手无策。这才厚颜派我来徐州,求使君拨付十万石军粮,以安军心。”
十万石军粮。
按现在的市价,足够装备两万精兵打半年的仗。刘备在小沛满打满算五千人,这摆明了是趁火打劫。
糜芳站在楚烽身后,脸上的肥肉直抽搐,强忍着骂人的冲动。
楚烽点点头,表情严肃。
“玄德公高义。这十万石军粮,徐州出。还有阵亡将士的抚恤金,我也一并承担。”
简雍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甚至想好了如果楚烽拒绝,就在徐州城散布楚烽忘恩负义的流言。
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痛快。
“使君此话当真?”简雍有些不敢相信。
“我这人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
楚烽转头看向糜芳。
“老糜,把东西拿上来。”
糜芳咬著后槽牙,走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红木托盘放在桌案上。掀开上面的红布。
五百两黄澄澄的金饼整齐地码放著,差点晃花简雍的眼睛。
“城外还有一百辆马车,装满了一万石新收的粟米。”楚烽指了指门外,“宪和先生走的时候,一并带回小沛。”
简雍看了看桌上的黄金,又看了看楚烽。
“使君,不是十万石吗?”
“是十万石。这是第一期的首付款。”
楚烽走到桌案后坐下,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
“十万石军粮不是小数目,徐州刚打完仗,常平仓也要盘点。我们分十期给,一月一期。这叫按揭付款。”
简雍听不懂按揭付款,但他听懂了楚烽只给一万石。
这跟刘备预期的数量差得太远。
“使君,一万石只够解燃眉之急。若是曹军卷土重来,小沛无粮可守啊。”简雍试图继续施压。
“不会无粮可守的。”
楚烽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盖著刺史大印的公文,推到简雍面前。
“玄德公这安保工作做得太出色了。我决定,把徐州的对曹防务,全部外包给小沛。”
简雍下意识地拿起公文。
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公文上写着:兹委任刘备为平北大将军。即日起,统帅小沛兵马,主动出击兖州。
攻打曹操边境粮仓。每攻下一城,徐州额外奖励军粮三万石。
这不是抚恤金。这是一份雇佣军的卖命合同。
“使君!这这万万不可!”
简雍拿着公文的手微微发抖。
“小沛只有数千疲惫之师。曹孟德兵强马壮,谋臣如雨。
玄德公若是主动出击兖州,无异于以卵击石。这十万石粮食,我们不要了!”
刘备只想拿钱不干活,借着防守的名义扩充实力。真要去打曹操,小沛那点家底几天就会被打光。
“不要了?”
楚烽脸上的温和瞬间收敛,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他站起身,走到简雍面前。
“宪和先生,徐州的规矩,饭不能白吃,钱不能白拿。你们小沛打着替我徐州守门的名义,张口就要十万石。”
“钱我给了,粮我也出了。现在我这个老板下达了军令,你们却说不要了?”
楚烽冷笑一声,逼近简雍。
“你们是觉得我徐州的常平仓是开善堂的,还是觉得我楚烽好欺负?”
简雍被楚烽身上的煞气逼得后退了两步,撞在椅子上。
“使君息怒!并非玄德公怯战,实在是有心无力”
“有心无力?”
楚烽步步紧逼。
“刘玄德天天逢人便说,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后,大汉皇叔。曹孟德在许都挟天子以令诸侯,更是天下皆知的汉贼。”
“现在我给钱、给粮,让皇叔去打汉贼,匡扶汉室。他却有心无力?”
楚烽一巴掌拍在公文上,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他如果不打。明天我就把这公文传遍天下。
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刘皇叔面对汉贼不敢亮剑,面对我这个徐州盟友却巧取豪夺。”
“这大汉忠臣的招牌,他刘玄德要是敢砸,我就敢帮他埋。”
偏厅里死一般寂静。
简雍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终于明白,自己碰上了一个比刘备更懂道德绑架的对手。
刘备用仁义和守城的苦劳绑架楚烽。楚烽直接用天下大义和白纸黑字的合同反绑架刘备。
钱粮就摆在桌上。拿了,就得去和曹操拼命;不拿,刘备虚伪怯战的名声就会传遍天下。
进退都是死局。
“这公文,宪和先生接还是不接?”楚烽盯着简雍。
简雍咬著牙,手背上青筋暴起。
半晌后。
他双手抱拳,深深弯下腰去。
“下官替玄德公,接令。”
简雍抓起桌上的公文和金饼清单,带着那几个老兵,逃也似地离开了偏厅。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小沛,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刘备。
看着简雍狼狈的背影,糜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肥脸上满是钦佩。
“主公这一手高明啊!花了一万石粮食,就逼着刘备去咬曹操。狗咬狗,一嘴毛。”
赵云站在一旁,眉头微皱。
“主公,刘备虽有关张之勇,但兵力悬殊。他去打兖州,必败无疑。
若是小沛失守,徐州北大门洞开,曹军便可长驱直入。此举是否太过弄险?”
楚烽转身走回桌案前,端起变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子龙。你不了解刘玄德。”
“这人就像野草。给点阳光就能灿烂,踩到泥里也能发芽。
他手底下有关羽、张飞,还有个简雍帮他出谋划策。夏侯惇想一口吃掉小沛,没那么容易。”
楚烽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兖州和徐州的交界处。
“曹操现在最缺什么?缺粮,缺铁。他耗不起。”
“刘备为了保住名声和后续的九万石军粮,必定会像牛皮糖一样死死黏在兖州边境。
他不求大胜,只要不断袭扰曹操的军屯和粮道,曹操就会痛不欲生。”
楚烽的手指顺着地图向下滑动,最终停在淮南的位置。
“我把刘备这颗钉子砸在曹操的脚背上,就是为了争取时间。
曹操被小沛牵制,无力南下。我们就能腾出手来,彻底消化从淮南带回来的资产。”
就在这时。
孙尚香一身红甲,快步走进偏厅。
她风尘仆仆,皮甲上还带着水汽,显然是刚从广陵的造船厂赶回来。
“老大,水军大营建好了。江东送来的五千套装备也全部入库了。”
孙尚香抓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嘴灌了一大口。
“不过,鲁肃送装备过来的时候,还带了孙策的一句话。”
楚烽转过身:“孙策说什么?”
孙尚香抹了抹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我哥说,他已经尽起江东三万水陆大军,封锁了长江。
三日后,强攻庐江郡。他要拿庐江太守刘勋的脑袋,当做给袁术称帝的贺礼。”
“他还问你,徐州吃了淮南的肉,有没有兴趣跟他一起,把袁术的骨头也敲碎。”
楚烽笑了。
袁术这次是真把天下人都惹毛了。称帝的诏书一发,自己刚抢了他的国库,孙策立刻就在南边动手捅刀子。
“墙倒众人推。这可是瓜分资产的最好时机。”
楚烽看向赵云和孙尚香。
“子龙,让大军休整三日。把抢来的淮南铁器全部回炉,给重步兵换装。”
“尚香,回广陵。把能下水的船全给我准备好。”
楚烽的目光盯着地图上孤立无援的寿春城。
“这次我们不抢外围了。我们去接盘整个淮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