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侯府议事堂,熏香袅袅。
孙权跪坐在主位上,正听张昭汇报钱粮调拨的账目。
大堂的门槛突然被人绊了一下。
鲁肃冲进来,衣衫全湿了,正滴滴答答地淌著江水。
他扶著门框,大口喘著粗气,脸色煞白。
“子敬?”孙权放下茶盏,眉头皱起,“你不是去江北送信了吗?怎会如此狼狈?”
张昭冷哼一声:“可是那楚烽粗鄙,将子敬推入江中了?真乃蛮夷之举!”
“不是推的”鲁肃咽了口唾沫,走到堂中,“是吓的。下船的时候腿软,踩空掉浅滩里了。”
大堂内瞬间安静。
孙权脸上的从容挂不住了。鲁肃虽然脾气好,但好歹是江东使臣,泰山崩于前也能说两句客套话的人,能被吓到腿软掉水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周瑜步履生风地跨入大堂,手里还抓着一块拳头大小、边缘满是木茬的破木板。
“公瑾,前线出了何事?”孙权站起身。
周瑜将那块木板扔在孙权面前的几案上。木板上,深深嵌著一块不规则的黑色生铁碎片。
“主公,半个时辰前,我们在江北的前哨斗舰,被击沉了。”
周瑜的声音有些发紧,“一击贯穿甲板,连砸穿两层船舱,半炷香不到,船就没了。”
孙权盯着那块生铁碎片,眼神惊疑不定:“抛石机?楚烽把抛石机推到江边了?
可那前哨船距离江岸少说也有八百步,什么抛石机能把石头扔这么远?”
“不是石头,是铁球。
鲁肃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接话。
“楚烽在江北岸上,摆了十根生铁铸的黑管子。他点了一根火绳,然后平地起惊雷。
下官什么都没看清,就看见一团火喷出来,然后江心那艘船就散架了。”
“妖法?这天下哪有这种兵器!”张昭惊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不是妖法,是某种我们没见过的机关重器。”
周瑜深吸一口气,看向孙权,“主公,那种东西不用人力拉扯,发射速度极快,而且落点准。
五十艘楼船若是被他们锁在江面上当靶子,我们只能被动挨打。我已经下令,水军全线后撤五百步。”
大堂里的气氛降至冰点。
孙权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捏著腰间的玉佩。
长江天险,江东水军,一直是他面对北方诸侯最大的底气。
可现在,楚烽连一艘舢板都没下水,硬生生隔着长江,把他的水军逼退了五百步。
“他提了什么条件?”孙权咬牙问道。
“明日正午之前。”鲁肃低着头,“大小姐、两千水兵、五十艘楼船。原封不动开出水门。
少一个人,少一根船桨,他明天就轰平我们江前水寨。”
砰!
孙权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几案,茶水流了一地。
“他当吴郡是他的后花园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传令周泰,调一万甲士,今天晚上就算是拿人命填,也把内院那五百个铁罐头给我扒了!把孙尚香给我绑出来!”
孙权是真的急了。要是被人在江北放个炮就乖乖把人送回去,他这刚上位的吴侯,以后在江东世家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话音未落。
“主公!主公不好了!”
一名满脸是血的校尉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扑通一声跪在碎木板旁边。
“何事惊慌!”周瑜厉声喝问。
“内院内院塌了!”校尉带着哭腔,“大小姐不知道从哪找来两把大铁锤。
那五百个徐州重甲步卒,结成圆阵往外冲。
我们的人拿长矛捅,连他们的板甲都刺不穿。
他们轮流抡铁锤,把内院的围墙硬生生砸开了一个豁口!”
孙权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现在人呢!”
“冲到二门了!赵云那厮一杆长枪挑翻了我们十几个兄弟,放话说是若再阻拦,他就下死手了。
大小姐还说”校尉抬头看了一眼孙权,不敢往下说。
“说什么!”
“大小姐说二哥要是再不让开,她就自己放把火,把吴侯府点了,大家一起给大哥陪葬。”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外有能隔江砸船的未知巨炮,内有拆墙放火的暴躁小妹。
还有五百个刀枪不入的陌刀手在家里横冲直撞。
孙权跌坐在椅子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真打?拿一万江东子弟的命去填那五百个重甲步卒?
就算杀光了,明天中午江北的大炮一响,水寨再被轰烂,江东就彻底完了。
“主公。”周瑜走上前,压低声音,“让大小姐走吧。这五十艘船我们本来也吃不下,硬留只会崩了牙。
楚烽这是算准了我们现在投鼠忌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孙权死死咬著嘴唇,一丝鲜血渗了出来。
良久,他无力地挥了挥手。
“撤了周泰的兵。开水门。让他们滚。”
次日,正午。大江北岸。
江风依旧凛冽。楚烽坐在垫著虎皮的马扎上,手里捏著半只烧鸡,啃得正香。
吕布拎着方天画戟,在岸边来回溜达,不时拿手搭在凉棚往南看。
“老板,时辰快到了。这紫髯小儿要是敢赖账,今天我非得亲手点一炮过过瘾。”
话音刚落,宽阔的江面上,一队白帆破开薄雾,缓缓驶入视野。
整整五十艘高大的楼船迎面驶来。
距离岸边还有五十步时,主舰抛下铁锚。
一艘走舸放下,孙尚香和赵云登岸。
孙尚香踩在北岸的沙滩上,看着正在啃烧鸡的楚烽,眼眶没来由地一红,但很快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船没少。人一个没死。”孙尚香走到楚烽面前,声音有些沙哑。
“那就好。”楚烽把剩下的半只烧鸡递过去,“没吃早饭吧?垫垫肚子。”
孙尚香没接烧鸡,目光落在了那一排青铜大炮上。
“这就是昨天把鲁肃吓得掉进水里的东西?”
“啊,随便弄的几个大烟花。”楚烽站起身,拿出一块麻布擦了擦手上的油,“回你的船上去。准备回徐州了。”
孙尚香深深看了楚烽一眼,转身上了走舸。
楚烽走到第一门青铜炮旁边。
吕布立刻凑过来,两眼放光:“老板,人接到了,咱们撤不?”
“撤什么撤。来都来了,总得跟江东的朋友道个别。”
楚烽看了一眼对岸隐约可见的江东水寨轮廓,“奉先,这门炮空膛,没装铁球,只装了火药。”
楚烽将一根燃烧的火把塞进吕布手里。
“点火。给孙权听个响。”
吕布大喜过望,一把抢过火把,咧著嘴凑到引线上。
嗤——!
引线飞速燃烧。
轰——!!!
巨大的爆鸣声在江畔平地炸起。虽然没有实心铁弹飞出,但那震天动地的声浪,依然在江面上掀起了一阵回音。
对岸的吴郡水门城楼上。
孙权正站在女墙后,远远看着徐州的舰队会合。
冷不丁一声巨响跨江而来。
孙权吓得手里的折扇直接掉在了城砖上,身边的护卫更是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举著盾牌挡在他身前。
等硝烟散去,江面上根本没有铁球落下。
只有对岸远远传来一声狂笑。
“孙仲谋!多谢你的水寨替我们看船!回头来徐州,请你喝酒啊!”
吕布的嗓门穿透江风,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南岸。
孙权推开身前的盾牌,气得一拳砸在城墙垛口上,咬牙切齿。
“楚烽”
“江东早晚有一天,要把这笔账连本带利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