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腥咸。
十艘铁甲明轮船排成一字长蛇阵,破开白浪,顺着海岸线一路向北。
船体两侧巨大的木制明轮疯狂拍打着海水。
底舱内,几百名轮换的桨手踩着踏板,将人力转化为机械动能。
不需要看天气的脸色,也不需要借风帆,这支舰队在海面上跑出了奔马的速度。
楚烽站在旗舰的船头,手扶栏杆,看着远处的海岸线。
从广陵走海路去青州的东莱郡,这是徐州独有的运兵方式。
陆路行军,一万人每天要吃掉几百石粮食,沿途还要修桥补路。
海路运兵,吃喝拉撒全在船上,分批运输,十多天就能把重甲步兵直接扔到目的地。
“主公,按现在的航速,再有半个时辰就能看到东莱的港口了。”
孙尚香穿着一身轻便的皮甲,走到楚烽身侧。她腰间挂著千里镜,一副舰队大都督的派头。
“咱们这趟带了一万陌刀队,还有三十门红夷大炮。
这阵仗,是准备把青州剩下那几个郡也直接平了?”孙尚香跃跃欲试。
楚烽拍了拍粗大的炮管,看着海面。
“先去东莱港看一眼咱们的铁矿和盐场,把自家的钱袋子捂严实了。
至于剩下的几个郡,顺道一路平过去就是了。”
半个时辰后。
前方海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庞大的港口。
孙尚香举起千里镜,即便不是第一次来,眼前的景象依然让她心头微震。
没有中原城池那种高耸的夯土城墙,东莱港完全是一座为生产和贸易服务的巨兽。
码头上竖立著几十架巨大的木制悬臂吊车。
几头黄牛拉着绞盘,滑轮组吱呀作响,将成箱的货物从船上轻松吊起。
港口后方的空地上,堆著十几座雪白的小山。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是提纯过后的海盐。
另一侧,高耸的砖石烟囱往外吐著黑烟,那是就地冶炼东莱铁矿的高炉作坊。
“抛锚!靠港!”旗手打出旗语。
铁甲船稳稳停靠在深水码头。长长的跳板搭下。
楚烽刚走下船,一队人便迎了上来。
领头的女子一身青衫,木簪挽发,快步迎上前来。
正是徐州商会总办,糜贞。
如今东莱和北海两郡的盐铁流水,徐州最大的钱袋子,全攥在她一个人手里。
“主公。”糜贞微微福身,直接递上一本厚厚的账册。
“上个月,东莱铁矿出产生铁八万斤,已经全部装船运往广陵。北海盐场产盐三十万斤,存入库房。”
楚烽接过账本,随手翻了两页,满意地点头。
晒盐法和滑轮吊车,这两样现代技术放在东莱,直接把海盐和生铁的产量拉到了一个这个时代无法理解的高度。
“干得不错。这产量,够养活十万大军了。”楚烽合上账本,“不过看你的脸色,遇到麻烦了?”
糜贞眉头微蹙,点点头。
“主公刚在彭城受封徐王,消息传到青州,下面的人心思就活络了。”
糜贞转身,指著港口北面的方向。
“青州刺史乐进,这几日突然将军队推到了北海郡的边境。
他在陆路官道上设了三道关卡,卡死了我们运往中原的盐车。”
乐进。
楚烽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此人乃曹操麾下良将,以骁悍果敢著称。
曹操为了安抚防备青、徐一带,让他督青州军事,拥有极大的自主权。
可以说,乐进就是曹操钉在青州的一颗铁钉子。
“他扣我的盐车?”楚烽笑了,“找的什么理由?”
“说是朝廷有令,盐铁乃国之重器,严禁私自倒卖。”
糜贞冷哼一声,“他扣了咱们五艘运盐的内河商船,还派人送了一封信到东莱。”
糜贞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给楚烽。
“送信的人传话。说主公如今僭越称王,已是天下共击之的汉贼。
东莱和北海虽是当年丞相划给您的地盘,但您既已称王,他身为青州刺史理当出兵查封。”
“他说,念在同朝为臣的份上,可以不动刀兵。
前提是,盐场和铁矿每月的出产要分他一半,充作青州军饷。”
楚烽捏著那封信,连看都没看,直接撕成两半,扔进海风里。
孙尚香在旁边听得冷笑出声:“一个曹操手底下的看门狗,也敢来敲咱们的竹杠?
他是不是觉得曹操封了咱们反贼,咱们就不敢动兵了?”
“他就是这么想的。”
楚烽拍了拍手上的纸屑,“天下人都觉得,我刚接了这烫手的王爵,正是如履薄冰的时候。
要是现在主动挑起战火,就是坐实了反贼的名头。刘备和孙权就能名正言顺地出兵打我。”
乐进算盘打得很精。
他吃准了楚烽不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大动干戈,所以敢狮子大开口,直接咬向楚烽的钱袋子。
不给?那就扣商船,封商道,恶心你。
“主公,商道被封,咱们的盐卖不进中原,换不回铜钱和粮食。”
糜贞看着楚烽,“要不要花钱消灾?给他点甜头稳住他?”
“花钱消灾?”
楚烽看向糜贞,语气平静,“老糜,记住了。
咱们徐州做买卖,可以坑人,可以黑吃黑。但绝不交保护费。”
“曹孟德在许都封我做都督青州军事。乐进在青州扣我的船。”
楚烽转身,面朝停靠在港口的铁甲舰队。
“他要跟我讲朝廷律法,那我就用朝廷的律法办他。”
楚烽招手叫来一名传令校尉。
“让陌刀队别下船了。舰队补充物资。”
校尉一愣:“主公,咱们不驻扎东莱?”
“驻扎个屁。”楚烽大步走回跳板,“乐进的刺史治所设在临淄。临淄靠着小清河,水路直通渤海。”
楚烽拔出环首刀,刀背敲击在铁船舷上,发出当当的脆响。
“传令赵云,带三千轻骑走陆路,直接去接收北海边境的关卡。不投降的,杀无赦。”
“其余人,随我走水路,船队顺着小清河开进去,直扑临淄!”
糜贞站在码头上,听着楚烽的军令,心跳忍不住加快。
这就是她死心塌地跟着楚烽的原因。能动手解决的,绝不废话。
对方伸爪子,那就把爪子剁了。
半个时辰后。
舰队补充完毕,明轮再次翻滚。
十艘满载重甲步兵和红夷大炮的铁甲船,离开东莱港,直奔小清河入海口。
两日后。青州刺史治所,临淄城。
这座古齐国的都城,城墙高大厚实。
乐进坐在刺史府的大堂里,手里把玩着两颗玉胆,听着手下的汇报。
“使君,咱们在边境设卡三天了,徐州那边还没动静。”
一名部将站在堂下,有些担忧,“楚烽脾气硬,万一他真不管不顾打过来”
“他敢吗?”
乐进冷笑一声,玉胆在手里转得咔咔作响。
“郭奉孝这临死一计,把楚烽架在火炉上了。
他现在要是敢打我,那就是主动谋逆。刘备孙权做梦都想找理由拿他开刀。”
乐进端起茶碗,吹了吹茶叶。
“他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懂权衡利弊。每月拿出一半的盐铁利润买个安稳,对他来说最划算。
等著吧,不出三天,楚烽的使者就该带着金银财宝上门了。”
话音刚落。
“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一头栽倒在地上,头盔都甩飞了。
“使君!不好了!”斥候脸色惨白,声音嘶哑。
乐进眉头一皱,猛地放下茶碗:“慌什么!徐州派兵攻打边卡了?”
“不是边卡!”斥候咽了口唾沫,“城外!小清河上!”
“铁船!全是黑漆漆的铁船!顺着河道直接开到咱们北城门外头了!”
乐进“腾”地一下站起身,玉胆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临淄城北面有一条护城河,直接连着小清河的水系。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楚烽会把船开到这内陆的河道里来!
“有多少人?”乐进一把抽出佩剑。
“看不清船上全是黑管子”
乐进一把推开斥候,大步冲出刺史府。
当他带着一众部将登上临淄北城墙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宽阔的护城河面上,几艘铁甲船一字排开。巨大的明轮停止了转动。
船身侧面,黑洞洞的炮口已经推开了炮门,炮管昂起,全部对准了临淄的城墙。
楚烽搬了把太师椅,大喇喇地坐在旗舰的甲板上。
他手里拿着那卷皱巴巴的诏书,冲著城墙上的乐进晃了晃。
“乐将军!好久不见啊!”
楚烽的声音顺着铁皮喇叭传上城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听说你扣了我的船,还问我要过路费?”
乐进握著剑柄的手微微发抖。他死死盯着下方那些黑管子,强装镇定。
“楚烽!你身为汉臣,却僭越称王!本官扣你盐船,是依大汉律法行事!
你今日若敢攻城,便是彻头彻尾的汉贼!”
乐进搬出朝廷大义,试图压住阵脚。
城墙上的守军也纷纷张弓搭箭,对准了河面上的铁船。
楚烽坐在椅子上,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律法?大汉律法哪条写着让你乐进强拿盐铁税了?”
“至于我是不是汉贼,用不着你来定性。曹丞相白纸黑字封我为徐王,都督青州军事。”
他靠在太师椅上,环首刀的刀鞘重重磕在铁甲板上。
“在青州这块地界上。我的话,就是律法。”
楚烽抬起右手,猛地向下劈去。
“一号炮位,开火。”
“轰!”
旗舰船头,一门红夷大炮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实心铁弹飞出,狠狠砸在临淄坚固的城垛上。
“砰!”
坚硬的夯土和青砖瞬间崩碎。漫天碎石像破片一样向四周炸开。
乐进身旁的一名部将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一块碎砖削掉了半个脑袋。
脑浆和鲜血溅了乐进一脸。
城墙剧烈震颤。守军吓得扔掉弓箭,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楚烽拍了拍衣袖。
“乐将军,我这人脾气不好。敢动我的货,你得拿命来结账。”
楚烽的声音再次通过喇叭传上去。
“半个时辰。打开城门,把扣我的盐船原封不动送出来。你自己滚出青州。”
楚烽指著城墙。
“不然,我就用这三十门炮,把你这临淄城轰成平地。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