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火了!主簿大人,真不巧。存放地契的偏房昨晚走水,全烧干净了。”
长山县,张家大院门口。
张家家主张得财拍著大腿,干嚎了几声,脸上却见不到半滴眼泪。
他斜眼打量著站在台阶下的那个半大少年,嘴角撇了撇。
邓艾穿着一身明显大了一号的青色官服,手里捧著算盘,身后只跟着四个同样战战兢兢的寒门书办。
徐王招贤的告示贴满青州,这事张得财知道。
但他没想到,派来长山县清查隐田的主簿,竟然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听说还是个放牛娃。
这就好办了。
世家对付这种愣头青,手段多得是。
账本一烧,死无对证。你说我占了三千亩隐田?拿证据来。没证据,老子就只交三百亩的税。
“张老爷。”邓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舌头捋直,
“官府有令。地契没了,得、得重新补办。不补,算无主荒地。”
张得财脸一沉。
“邓主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我张家世代在这长山县种地,县衙的黄册上写得明明白白,我张家名下只有良田三百亩。”
张得财指著门外远处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麦茬地,冷笑道:
“剩下的那些,全是没人要的荒滩洼地。咱们总不能凭空捏造地契吧?”
他笃定邓艾没辙。
青州刚打完仗,各县县衙的黄册本就是他们这些地头蛇捏造的。
你想查实?几千亩地,你带着四个人,走到明年也量不完。
“荒地?”邓艾把算盘夹在腋下。
他从小干农活,一眼看过去就知道那地土质肥沃,早被人翻耕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既然是荒地。那我就收归官府了。”邓艾转头对身后的书办说,“拿、拿界桩来。”
张得财急了,一挥手。
几十个手持短棍的家丁立刻从大门里涌出来,把邓艾五个人团团围住。
“邓主簿,做官留一线。”张得财收起笑脸,露出獠牙,“就算那是荒地,也是我张家的佃户在开荒。
你一句话就要拿走,问过我手底下的弟兄没有?”
他不敢杀官,但把这几个酸书生打一顿赶出县城,他还是敢的。
法不责众,世家向来这么干。
邓艾身后的四个书办吓得脸都白了,直往后退。
邓艾没退。他站在原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用麻绳编成的长尺。
这是他连夜让工匠赶制的百步尺。
“你要问你手底下的弟兄?巧了,我也带了弟兄。”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张家大院的围墙外传来。
张得财一愣。
下一秒,“轰隆”一声巨响。
张家那堵结实的青砖院墙,直接被人从外面推倒了一大片。
尘土飞扬中。
一队全身披着冷锻钢板甲、手持陌刀的重装步兵,整整齐齐地走了进来。
领头的赵云一身亮银甲,长枪顿地,发出一声闷响。
队伍让开一条道。
楚烽手里提着个小马扎,溜达着走上前。
他把马扎往张得财面前一放,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账本烧了?”楚烽看着张得财,笑了笑。
张得财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周围那几十个拿着短棍的家丁,吓得连棍子都扔了。
徐王楚烽!
在临淄城炮轰大门、连砍几个世家家主的活阎王,怎么跑到这偏僻的长山县来了?
“徐大王”张得财舌头打结,汗如雨下。
楚烽懒得理他。他转头看向邓艾。
“邓主簿。对付这种不老实的地主,咱们徐州查账的规矩是什么?”
邓艾看到楚烽来了,胆子瞬间壮了。
“回大王。账本没了,就物理丈量。”邓艾扬了扬手里的麻绳尺。
“去吧。我就在这坐着。我看谁敢拦你。”楚烽拍了拍大腿。
“喏!”
邓艾招呼著四个书办,拿着皮尺和木桩,大步走向那片麦茬地。
张得财跪在地上,心里直发毛。
但他还在侥幸。几千亩地,光靠一根绳子量?累死他们也量不清楚。
只要给不出准确数字,他就有办法赖账。
但半个时辰后,张得财傻眼了。
邓艾根本没有一分一亩地去量。
他站在地头,先用百步尺量出了一块标准的一亩地。
然后,他掏出一个自制的测角器,放在眼睛前,瞄准远处的山头和河流标的物。
手里拿着木炭条,在粗纸上飞快地画出几何图形。
勾股定理,加上三角函数测距法。
这小子在屯田营放牛时自己悟出来的野路子算数,配上楚烽点拨的测绘皮毛,算起大面积土地来快得惊人。
他左手拨算盘,右手写数字。
不过两炷香的时间,邓艾跑回楚烽面前。
“大王。算完了。”邓艾把纸递过去。
“张家在这片地,实控面积两千八百四十亩。按县衙黄册报备三百亩。”
邓艾指著纸上的图,“隐、隐田两千五百四十亩。全在这。”
张得财听到这个数字,眼前一黑。
只差了十来亩的零头。这结巴小子长了天眼不成?
“胡说!那是荒地!不是我张家的良田!”张得财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楚烽站起身,踢开马扎。
“行。既然你不要,那就是官府的了。”
楚烽冲著身后挥了挥手。
十辆四轮马车从破开的院墙外赶了进来。
车上拉的全是一根根削尖的木桩,每根木桩上都绑着一块小木牌。
“子龙。带人去插桩。”楚烽下令,“张家报备了三百亩,就给他留三百亩。
剩下的两千五百亩,全给我插上界桩。”
“得令!”
赵云一挥手。陌刀兵立刻放下兵器,扛起木桩就往地里跑。
“当!当!”
铁锤砸击木桩的声音在田野上回荡。
木桩直接钉进了那些肥沃的隐田里。
早就在远处眼巴巴看着的几千名流民,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们手里拿着徐州刚发的地契,上面写着编号。
“大王真分地了!快去找自己地契上的木牌号!”
流民潮水般涌入田地。
他们抱着刻着自己名字和编号的木桩,又哭又笑。有了这块地,他们就能活下去了。
张得财看着自己苦心经营了几代人的基业,不到半天就成了别人的。
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晕死过去。
楚烽看都没看他一眼。
“干得不错。”楚烽拍了拍邓艾的肩膀,“青州几十个县。就照这个法子办。
谁敢烧账本,咱们就用尺子量。谁敢拦著量地,陌刀队帮他搬家。”
邓艾用力点头,眼睛放光。他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爽的算盘。
不跟地主豪强讲经史子集,直接物理丈量,暴力分田。这徐王的手段,太对他的胃口了。
十天后。兖州边界,济北国。
夏侯惇站在城门楼上,独眼死死盯着东面的官道。
桌案上摆着几份细作刚送回来的情报。
没有楚烽出兵打仗的消息。
“种地?招书办?查地契?”
夏侯惇一把将竹简摔在地上,眼里满是烦躁。
“他楚烽打下了青州,不继续往西推进,反而停下来丈量土地去了?他是不是有毛病?”
一名偏将捡起竹简,苦笑道:“将军。徐州不仅在量地,还在大肆收拢流民。
他们把世家的隐田全抢了,分给穷人。现在青州边界上的流民,全往东边跑。
连咱们济北这边的好多屯田客,都趁夜游过济水投奔青州去了。”
夏侯惇咬紧牙关。
曹操带主力去了关中。临走前交待他死守济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防的就是楚烽的火炮攻城。
他把城墙加厚了三尺,护城河挖深了一丈。十架八牛床弩日夜上弦。
就等著楚烽来硬碰硬。
结果人家不来了。人家在家里搞土改,挖他的墙角。
“他这是钝刀子割肉!”夏侯惇一拳砸在城垛上。
“丞相在关中打仗,每日消耗钱粮无数。咱们这边若是人都跑光了,谁来种地筹粮?”
偏将低头不敢接话。
“将军。邺城荀令君有密信送来。”一名亲兵跑上城楼,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
夏侯惇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令君说什么?”偏将试探著问。
夏侯惇把信捏成一团,冷哼一声。
“令君说,楚烽收拢流民,必定是在积攒粮食和兵源。
若任由他消化青州,几年后,中原将无人能挡他。”
夏侯惇独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令君让我想办法,给青州找点麻烦。不能让他们安安稳稳地把秋播种下去。”
“咱们主动出击?可是徐州的火器”偏将有些发憷。
“谁说我要派正规军去了?”
夏侯惇转头看向偏将,“泰山那边,不是还有几股山贼没剿干净吗?”
“派人去泰山里传话。只要他们愿意下山去青州边界袭扰。不打城池,专烧徐州新分下去的那些农田。”
夏侯惇冷笑。
“抢到的粮食归他们。咱们官军不仅不管,还暗中给他们提供弓弩铁器。”
借刀杀人。
既然正面打不过,那就放狗去咬你的庄稼。看你这地还怎么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