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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秋风不解卧榻蝉

    许都,丞相府后花园。

    秋风扫过满地黄叶。曹操穿着一件宽大的丝绸常服,四仰八叉地躺在矮榻上。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医官正捏著一根半尺长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往曹操头顶的穴位里扎。

    “轻点!你这老朽当是在纳鞋底吗?”曹操疼得直吸凉气,一把拍开医官的手,顺势坐了起来。

    医官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曹操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挥手把医官打发走。

    最近这几个月,中原战事停歇,他本该好好享几天清福。可这头风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更让他郁闷的是,自从吃了那颗猛药,把身子彻底折腾废了之后,他那根弦算是彻底断了。

    以前看到漂亮妇人,他总觉得心里像有猫爪子在挠。

    现在好了,前天卞夫人挑了十几个腰细腿长的舞姬在院子里跳舞。

    曹操硬是盘腿坐着看了一下午,裆下毫无波澜,脑子里盘算的全是许都城外那几万亩屯田该怎么浇水。

    无欲无求。贤者得不能再贤者了。

    “丞相这头风,是心病。”

    一道慢悠悠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凉亭里传来。

    贾诩捧著个暖炉,像只晒太阳的老猫一样缩在石凳上,眼皮搭拉着。

    “文和,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曹操趿拉着木屐,走到石桌旁坐下,“朝廷没钱,粮仓见底。

    各州郡上报的公文堆得像山一样。

    孤现在看谁都像偷粮食的贼,这头能不痛?”

    贾诩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将一本竹简推到曹操面前。

    “所以丞相才下令,让各地世家举荐人才入朝分忧。

    只是这人才好找,肯给丞相卖命干活的牛马,难寻。”

    曹操拿起竹简扫了两眼,冷哼一声。

    “怎么?孤的刀不快了?征辟的文书发下去,还有人敢抗命?”

    “抗命倒不敢,但称病的不在少数。”贾诩干笑两声,“比如河内司马防家那个二公子,司马懿。”

    曹操动作一顿。

    “司马防的儿子?孤记得半年前就下过征辟令,让他来相府做个文学掾。他还没到?”

    “半年前报的是风寒。”贾诩伸出两根手指,“三个月前报的是坠马,伤了腿。

    上个月再去催,说是得了风痹之症,半身不遂,下不了床了。”

    曹操气笑了。

    他把竹简往桌上重重一摔。

    装病?

    他曹孟德当年为了躲避董卓的征召,什么病没装过。dasuanwa!

    在祖师爷面前玩这一套,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年纪轻轻,半身不遂。可惜了。”

    曹操站起身,摸了摸下巴上有些杂乱的胡须,“孤这人最体恤下属。

    既然他病得这么重,那就别让他自己走来了。”

    曹操转头,冲著院门外吼了一嗓子。

    “仲康!”

    院门被推开。宛如一座铁塔般的许褚大步走进来,身上的重甲撞得哗啦作响。

    “主公吩咐!”许褚抱拳,瓮声瓮气。

    “去一趟河内司马家。”曹操吩咐道,“不管那个司马懿是偏瘫还是断了腿。

    哪怕只剩一口气,连人带床给孤抬进许都来。

    他要是敢动弹一下,你就按欺君之罪,把他绑在马尾巴上拖回来。”

    许褚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喏!”

    七日后。

    丞相府议事大堂。

    曹操盘腿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碗浓黑的苦药汁。

    堂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起开!都让开!主公要的病人送到了!”许褚的大嗓门震得房梁直掉灰。

    紧接着,四个膀大腰圆的虎卫军士兵,吭哧吭哧地抬着一副木制担架走进了大堂。

    担架重重放在青石地板上。

    曹操咽下最后一口药汁,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慢悠悠地走下台阶。

    担架上躺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面容削瘦,眼窝深陷。此时正闭着眼,歪著嘴,一丝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衣襟上。

    他的四肢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蜷缩著,活像一只被开水烫熟的大虾。

    贾诩从堂后的屏风边转出来,抄着手站在一旁看戏。

    “这就是司马懿?”曹操围着担架转了两圈。

    他在担架旁蹲下,伸手在司马懿的腿上捏了两把。肌肉紧绷,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

    “仲康,这一路过来,他动过没有?”曹操抬头问。

    “回主公,没有!”许褚挠了挠后脑勺,“这小子一路上除了吃喝拉撒,就这么直挺挺躺着。

    过黄河的时候,船板颠得跟筛子一样,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看样子是真瘫了。”

    躺在担架上的司马懿,心里正疯狂冒汗。

    他不想出仕,更不想给曹操干活。现在的朝廷是个烂摊子,干得好没赏赐,干不好要掉脑袋。

    苟在家里当个富贵闲人,难道不香吗?

    为了装这风痹之症,他硬生生在床上躺了半年,把自己躺得骨头都快酥了。

    刚才被曹操捏腿的时候,他差点没忍住叫出声来。

    只要今天把这戏演全套,让曹操觉得他是个彻底的废人,这辈子就稳了。

    曹操站起身,叹了口气。

    “看来文和说得对。这风痹之症,确实无药可医。”

    曹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既然是个废人,留在相府也是浪费粮食。

    这样吧,孤听说治疗风痹,有个偏方。”

    司马懿耳朵微微一动,但依然保持着歪嘴流口水的痴呆模样。

    “仲康。”曹操背着手,语气平淡,“你去厨房,烧一锅滚开的沸水。

    把他衣服扒光,丢进开水锅里煮上一炷香。借着那股热气,说不定能把这经络给烫开。”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褚愣了一下,随即兴奋地搓了搓手:“好嘞!俺这就去生火!”

    贾诩在旁边嘴角直抽搐。这哪里是治病,这是打算炖肉汤。

    担架上的司马懿,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他微微睁开一条缝,刚好看到许褚那蒲扇大的巴掌正朝着他的衣领抓过来。

    就在许褚的手指即将碰到司马懿衣领的瞬间。

    “唰!”

    担架上的司马懿像诈尸一样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那原本歪斜的嘴角瞬间归位,大袖顺势一挥,干净利落地抹掉了下巴上的口水。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根本看不出半点偏瘫的影子。

    “丞相且慢!下官下官觉得身子骨突然大好了!”

    司马懿利索地翻身下地,双膝跪在青石板上,对着曹操就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仰赖丞相天威,方才丞相那一句话,犹如神佛灌顶。

    下官这半年的顽疾,竟不药而愈了!”

    司马懿扯著嗓子大喊,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大堂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许褚的手还停在半空,看看空荡荡的担架,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司马懿,一头雾水。

    “刚才不是还半身不遂吗?”许褚摸著大光头。

    曹操没理许褚。他看着跪在脚下的司马懿,突然爆爆发出一阵大笑。

    “好!好一个不药而愈的医学奇迹!”

    曹操指著司马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连日来的头痛,似乎都被这小子滑稽的模样冲散了不少。

    “司马仲达,你这装死的本事,比孤当年还要精进三分啊。

    只可惜,脸皮还是不够厚。你要是真敢下那开水锅,孤今日便放你回去。”

    司马懿趴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这曹孟德根本不按套路出牌。别人拆穿装病顶多用针扎,这老贼居然要直接煮人。

    “下官知罪。”司马懿认怂认得干脆利落。既然装不下去了,就老老实实当牛马。

    “起来吧。孤还没昏聩到杀一个没犯错的世家子弟。”

    曹操走到主位上重新坐下。

    司马懿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

    曹操看着这个低眉垂目的年轻人,心里暗暗盘算。

    能忍着半年不下床,面对许褚这种杀神也能稳如泰山,直到最后关头才破功。

    这小子不仅能忍,还够识时务。是个干脏活的料。

    “孤刚才看你从担架上跳下来的动作,腰腿很利索。”

    曹操端起茶盏,刮了刮茶叶,“既然病好了,就别闲着了。”

    “你转过身去,往门口走两步。”曹操突然下令。

    司马懿不明就里,只能乖乖转身,向着大堂门口走了两步。

    “回头。”曹操喝道。

    司马懿闻声,脖子猛地向后转了过来。

    因为转得太急,他的肩膀完全没跟着动。整个脑袋像猫头鹰一样转了一百八十度。

    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如同野狼般的幽冷光芒,直直地对上了曹操的视线。

    曹操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在一旁看戏的贾诩,原本半闭着的眼睛瞬间睁开,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鹰视狼顾。

    这长相,这眼神,天生就是一副克主的奸臣相。

    曹操心里冷笑一声。

    若是以前那个多疑的曹操,看到这种眼神,司马懿今天绝对走不出这个大门。

    但现在不同了。

    曹操如今清心寡欲,贤者模式一开,反而看透了许多。鹰视狼顾又如何?

    只要他曹孟德还活着一天,这头狼就得乖乖趴在地上当狗。

    现在的中原一团乱麻,他正缺这种为了活命不要脸、干起活来心狠手黑的快刀。

    “行了,别转了,小心把脖子扭断。”

    曹操把茶盏放下,随手从案几上抽出一卷公文,直接扔到司马懿脚下。

    “文学掾那种清贵的位子,不适合你。孤给你换个差事。”

    司马懿赶紧弯腰捡起公文。

    “这是许都城外十万亩屯田的账册。里面的烂账和亏空,看得孤头风发作。

    孤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把账查平。谁贪了粮食,不管他是哪家的公子还是什么将军的亲戚。”

    曹操盯着司马懿,声音转冷。

    “你只管去查。查出一个,孤杀一个。

    若是查不出来,或者你敢在里面和稀泥”

    曹操指了指门外站着的许褚,“那口锅,孤还给你留着。”

    司马懿看着手里那卷沉甸甸的竹简,心里把满天神佛都问候了一遍。

    这哪是给官做,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去查那些世家大族和军头们的烂账?这得得罪多少人。

    曹操这是拿他当刀使,顺便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下官领命。”司马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深深作了个揖。

    “去吧。相府后院有空房,这一个月你就住在那。查不完账,不许出门。”

    曹操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司马懿抱着竹简,躬著身子退出了大堂。

    刚跨出门槛,秋风一吹,司马懿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看了看许都阴沉的天空,暗暗叫苦。

    装疯卖傻苟了半年,结果一出仕就被曹操当成刀使,派去挖那些世家和军头的祖坟。

    “罢了,在人矮檐下,先保住脖子上的脑袋再说。

    这笔烂账,还得借丞相的刀去平”司马懿紧了紧衣领,快步朝着后院走去。

    大堂内。

    贾诩重新把手缩回袖子里,慢吞吞地走到曹操旁边。

    “丞相,此人眼神阴鸷,行事滑头。把屯田这等命脉账册交给他,不怕他借机生事?”

    “他不敢。”

    曹操揉了揉眉心,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头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不少。

    “聪明人都怕死。孤只要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就能比谁干得都好。”

    曹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中原需要休养。孤没精力去跟那些蛀虫玩心眼,放条饿狼进去咬他们,孤落得清静。”

    曹操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不知怎的,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前几天卞夫人安排的那场歌舞。

    “文和啊。”曹操突然叹了口气。

    “老臣在。”

    “你说,孤是不是真的老了?

    今天看这司马懿从担架上跳下来,孤居然觉得比看女人跳舞还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