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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丞相府里的发疯文学

    许都,丞相府后院西厢房。

    三更天。

    屋里的油灯豆大一点,火苗摇摇晃晃。

    司马懿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头发蓬乱地趴在一堆堆成小山的竹简里。

    他手里捏著一把算筹,拨弄得手腕子都要抽筋了。

    这已经是他在厢房里被关禁闭的第三天。

    曹操说给他一个月查清十万亩屯田的账。

    他原本以为是个体力活,真查起来才发现,这纯粹是要他的命。

    “建安十五年秋,许都西郊大雨,屯田马厩走水,烧毁战马三百匹

    这马是纸糊的吗?大雨天还能走水?”

    司马懿把一卷竹简扔到脚边,随手抓起另一卷。

    “建安十六年春,颍川营军屯,买种猪十头,耗费库银五百两。

    年底母猪难产,请方士作法祛邪,又费银三百两”

    司马懿气得直搓后槽牙。

    这帮管屯田的蛀虫,连做假账都不走心。买十头猪能花五百两?还要请方士给猪接生?

    照这个查法,屯田大营那帮世家子弟和宗室将领,有一个算一个,全得绑去菜市口砍了。

    可他司马懿敢拿这账本去向曹操交差吗?

    得罪了全许都的权贵,他以后出门都得防著被闷棍打死。

    但不查出点东西,曹操那口炖人的开水锅,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砰!”

    厢房的木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夹着初冬的寒意灌进屋里,差点吹灭两盏油灯。

    司马懿打了个激灵,从竹简堆里抬起头。

    门外走进来个锦衣华服的青年。二十出头,披着紫貂裘,腰间挂著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

    一进屋,先嫌弃地用袖子掩了掩鼻子。

    夏侯楙。

    夏侯惇的亲儿子,清河公主的驸马爷。

    许都城里出了名的纨绔,也是屯田营里最大的肥缺主管。

    他身后跟着两个抱刀的随从,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

    “哟,仲达兄,这么晚还在为国操劳呢?”

    夏侯楙皮笑肉不笑地踱步进来,随便踢开脚边的几卷账本。

    司马懿不动声色地放下算筹,站起身拱了拱手:“夏侯校尉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看你辛苦,来慰劳慰劳你。”夏侯楙给随从使了个眼色。

    随从上前,将食盒放在满是竹简的书案上,一把掀开盖子。

    第一层是烧鸡和好酒。

    随从把第一层抽掉,露出底下的一层。

    灯光一照,黄澄澄的直晃眼。那是整整齐齐十根沉甸甸的金条。

    司马懿眼皮狂跳。

    “一点土特产,拿去买酒喝。”夏侯楙大喇喇地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屯田的烂账,大家心里都有数。连年打仗,底下人手脚不干净,难免的。”

    夏侯楙手指敲著桌面,“仲达是个聪明人。丞相要看账,你做一份漂漂亮亮的交上去。

    你好我好大家好。要是你非要在一堆破竹简里找不痛快”

    夏侯楙前倾身子,压低声音:“这许都城外,水深着呢。你河内司马家,怕是还扛不住这风浪。”

    软硬兼施。拿金条砸,拿刀把子吓。

    司马懿看着那盒金条,喉结滚动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就顺水推舟收了。但他太清楚曹操现在的状态了。

    曹老贼最近邪门得很,既不去姬妾房里过夜,也不听曲儿。

    整天端著茶杯在府里瞎转悠,那双眼睛看谁都像在看死人。

    收这钱?有命拿没命花。

    司马懿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恐万状。

    “噗通”一声,他直挺挺地扑到夏侯楙脚边,死死抱住了那条大腿。

    “夏侯校尉!使不得啊!”

    司马懿扯开嗓门,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音大得能把屋顶的瓦片掀翻。

    “下官不过是个查账的微末小吏!校尉您怎么能拿金条贿赂下官!您这是要逼死下官啊!”

    夏侯楙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搞懵了。

    他用力抽了抽腿,没抽动。司马懿像个王八一样死死挂在他腿上。

    “你发什么疯!松手!”夏侯楙急了。

    “我不松!这账本上明明写着,颍川军屯的库银亏空了三万两!

    您现在拿十根金条就想把嘴堵上,那剩下的两万多两去哪了?”

    司马懿双手犹如铁箍般勒紧不放,顺势把脸埋下去,将鼻涕眼泪全蹭在了夏侯楙那件名贵的紫貂裘上。

    “难道是您养外室花光了?还是拿去西市豪赌输了?下官不敢瞒丞相啊!”

    这声音穿透力十足,在寂静的丞相府后院里回荡。

    厢房门外的回廊拐角处。

    曹操正披着一件单衣,手里剥著一个皱巴巴的橘子,慢条斯理地往嘴里塞。

    许褚提着宿铁刀,像尊铁塔一样跟在后面。

    自从得了那隐疾,进入了彻底的清心寡欲状态后,曹操的睡眠就变得很少。

    女色索然无味,酒喝多了头风发作。

    他现在唯一的乐趣,就是半夜在府里溜达,看看谁在偷懒,或者看看底下这帮人在玩什么花样。

    “主公,夏侯小将军在里面,好像被人非礼了。”许褚探著大脑袋往厢房方向看。

    “闭嘴,看戏。”曹操吐出一颗橘子核,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

    厢房里。

    夏侯楙快被逼疯了。

    他平时飞扬跋扈惯了,哪见过司马懿这种不要脸的阵仗。

    这可是丞相府,这号丧的声音要是把人引来,他拿金条贿赂查账官的事就彻底盖不住了。

    “司马懿!你给我起来!那金条我不要了,白送你的!”夏侯楙用力去掰司马懿的手。

    “送我的?这是赃款!是颍川军屯十万百姓的血汗钱!”

    司马懿义正辞严,猛地拔高音量,“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同流合污!”

    “你”夏侯楙气急败坏,“来人!把这疯子给我拉开!”

    两个随从赶紧上前,去拽司马懿的胳膊。

    就在屋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咳。”

    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在门口响起。

    厢房里的动静瞬间戛然而止。

    夏侯楙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曹操一边嚼著橘子瓣,一边慢吞吞地跨进门槛。许褚抱着刀,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挺热闹啊。”曹操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食盒里的那排金条上。

    夏侯楙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巴巴:“丞丞相,您怎么来了?”

    司马懿也赶紧松开夏侯楙的腿,顺势往地上一趴,脑门磕在青石板上。

    “下官司马懿,叩见丞相。下官无能,让闲杂人等惊扰了查账重地,请丞相治罪。”

    先发制人,把锅全甩出去。

    曹操没理跪在地上发抖的夏侯楙。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

    “成色不错。”曹操把金条扔回盒子里,“子林,大半夜的,提着金条来这偏房,是给孤送军费来了?”

    夏侯楙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连连磕头。

    “丞相明鉴!是是侄儿见仲达熬夜查账辛苦,特意特意拿些盘缠来接济同僚。”

    “哦?接济同僚。”曹操拖长了尾音,走到夏侯楙面前,“孤让你管着颍川十万亩军屯。

    你不管地里的庄稼,跑来接济查账的同僚。真是个顾念同僚情谊的好儿郎啊。”

    夏侯楙听出曹操话里的杀气,吓得浑身哆嗦,一句话不敢反驳。

    曹操突然叹了口气。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会大发雷霆,把夏侯楙拖出去打个半死。

    但现在,他看着地上的这群人,心里只有一种索然无味的通透。

    人只要断了下半身那点念想,脑子就清醒得可怕。

    底下这些人的贪婪、畏惧、算计,在他眼里就像戏台上的跳梁小丑。

    有意思,比看女人跳舞有意思多了。

    “仲达。”曹操转头看向趴在旁边的司马懿。

    “下官在。”

    “颍川那边的账,亏了多少?”

    司马懿咽了口干沫,大声回道:“回丞相!账面上缺了三万两白银,八万斛军粮!”

    曹操点点头,转回头看着夏侯楙。

    “听见没?”曹操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三万两白银,八万斛粮食。

    孤不问你怎么弄没的,也不问你花哪了。”

    “三天。三天之内,你把这个窟窿给孤填上。”

    夏侯楙猛地抬起头,面如死灰:“丞丞相,三天填上八万斛粮食?侄儿就算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啊!”

    “凑不齐?”曹操笑了笑,“没事。你爹是夏侯惇,家里不缺钱。”

    “回家告诉你爹,三天内补不齐亏空,孤就让人去你府上。

    把你那些姬妾和小厮,全论斤卖给许都的牙人。

    要是还不够,你那座宅子也就别住了,改成马厩吧。”

    曹操拍了拍夏侯楙的肩膀:“滚吧。”

    夏侯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连食盒都不敢要,带着两个随从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厢房。

    屋里又安静下来。

    曹操转身,在书案后坐下。许褚很自觉地站在他身后,像个门神。

    司马懿依旧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他知道,刚才自己那发疯借刀杀人的一套,全被曹操看在眼里。

    “起来吧,地上凉。”曹操随手翻开一卷竹简。

    司马懿小心翼翼地爬起来,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

    “戏演得不错。孤没看错你。”曹操把竹简扔在桌上,“夏侯楙这种蠢货,被你三言两语就架在火上烤了。

    这查账的差事,交给你算交对了。”

    “下官不敢。全凭丞相神威,震慑宵小。”司马懿赶紧拍马屁。

    “别跟孤来这套虚的。”曹操冷哼一声。

    “你今天得罪了夏侯楙,就等于得罪了半个宗室。以后在许都,想杀你的人能排到城门口。”

    曹操盯着司马懿,“你就不怕?”

    “怕。”司马懿抬起头,眼神坦然,“但下官更怕丞相的开水锅。

    只要丞相还在,许都的城门就永远不会给那些想杀下官的人开。”

    马屁拍得不著痕迹,又表明了自己绝不背叛的立场。

    曹操满意地笑了。

    他站起身,把那盒金条推到司马懿面前。

    “既然收了惊吓,这金条就算孤赏你的压惊费。

    拿去买点好墨好笔,继续查。下一个要是查到曹氏宗亲的头上,照样给孤把窟窿捅破。”

    司马懿连连道谢。

    曹操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厢房。

    寒风吹过回廊。

    曹操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残月,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自从对女人彻底没了那点念想。

    他发现省下来的精气神简直全长在了脑子上,思绪竟比二十岁时转得还要快。

    像司马懿这种有野心又怕死的聪明人,用起来真是得心应手。

    “仲康啊。”曹操突然开口。

    “主公吩咐。”许褚嗡声答道。

    “去给孤准备一碗清汤面。多放点葱花,不要肉。”

    曹操摸了摸肚子,“看了这么一出好戏,孤胃口大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