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丞相府后院西厢房。
三更天。
屋里的油灯豆大一点,火苗摇摇晃晃。
司马懿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头发蓬乱地趴在一堆堆成小山的竹简里。
他手里捏著一把算筹,拨弄得手腕子都要抽筋了。
这已经是他在厢房里被关禁闭的第三天。
曹操说给他一个月查清十万亩屯田的账。
他原本以为是个体力活,真查起来才发现,这纯粹是要他的命。
“建安十五年秋,许都西郊大雨,屯田马厩走水,烧毁战马三百匹
这马是纸糊的吗?大雨天还能走水?”
司马懿把一卷竹简扔到脚边,随手抓起另一卷。
“建安十六年春,颍川营军屯,买种猪十头,耗费库银五百两。
年底母猪难产,请方士作法祛邪,又费银三百两”
司马懿气得直搓后槽牙。
这帮管屯田的蛀虫,连做假账都不走心。买十头猪能花五百两?还要请方士给猪接生?
照这个查法,屯田大营那帮世家子弟和宗室将领,有一个算一个,全得绑去菜市口砍了。
可他司马懿敢拿这账本去向曹操交差吗?
得罪了全许都的权贵,他以后出门都得防著被闷棍打死。
但不查出点东西,曹操那口炖人的开水锅,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砰!”
厢房的木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夹着初冬的寒意灌进屋里,差点吹灭两盏油灯。
司马懿打了个激灵,从竹简堆里抬起头。
门外走进来个锦衣华服的青年。二十出头,披着紫貂裘,腰间挂著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
一进屋,先嫌弃地用袖子掩了掩鼻子。
夏侯楙。
夏侯惇的亲儿子,清河公主的驸马爷。
许都城里出了名的纨绔,也是屯田营里最大的肥缺主管。
他身后跟着两个抱刀的随从,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
“哟,仲达兄,这么晚还在为国操劳呢?”
夏侯楙皮笑肉不笑地踱步进来,随便踢开脚边的几卷账本。
司马懿不动声色地放下算筹,站起身拱了拱手:“夏侯校尉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看你辛苦,来慰劳慰劳你。”夏侯楙给随从使了个眼色。
随从上前,将食盒放在满是竹简的书案上,一把掀开盖子。
第一层是烧鸡和好酒。
随从把第一层抽掉,露出底下的一层。
灯光一照,黄澄澄的直晃眼。那是整整齐齐十根沉甸甸的金条。
司马懿眼皮狂跳。
“一点土特产,拿去买酒喝。”夏侯楙大喇喇地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屯田的烂账,大家心里都有数。连年打仗,底下人手脚不干净,难免的。”
夏侯楙手指敲著桌面,“仲达是个聪明人。丞相要看账,你做一份漂漂亮亮的交上去。
你好我好大家好。要是你非要在一堆破竹简里找不痛快”
夏侯楙前倾身子,压低声音:“这许都城外,水深着呢。你河内司马家,怕是还扛不住这风浪。”
软硬兼施。拿金条砸,拿刀把子吓。
司马懿看着那盒金条,喉结滚动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就顺水推舟收了。但他太清楚曹操现在的状态了。
曹老贼最近邪门得很,既不去姬妾房里过夜,也不听曲儿。
整天端著茶杯在府里瞎转悠,那双眼睛看谁都像在看死人。
收这钱?有命拿没命花。
司马懿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恐万状。
“噗通”一声,他直挺挺地扑到夏侯楙脚边,死死抱住了那条大腿。
“夏侯校尉!使不得啊!”
司马懿扯开嗓门,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音大得能把屋顶的瓦片掀翻。
“下官不过是个查账的微末小吏!校尉您怎么能拿金条贿赂下官!您这是要逼死下官啊!”
夏侯楙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搞懵了。
他用力抽了抽腿,没抽动。司马懿像个王八一样死死挂在他腿上。
“你发什么疯!松手!”夏侯楙急了。
“我不松!这账本上明明写着,颍川军屯的库银亏空了三万两!
您现在拿十根金条就想把嘴堵上,那剩下的两万多两去哪了?”
司马懿双手犹如铁箍般勒紧不放,顺势把脸埋下去,将鼻涕眼泪全蹭在了夏侯楙那件名贵的紫貂裘上。
“难道是您养外室花光了?还是拿去西市豪赌输了?下官不敢瞒丞相啊!”
这声音穿透力十足,在寂静的丞相府后院里回荡。
厢房门外的回廊拐角处。
曹操正披着一件单衣,手里剥著一个皱巴巴的橘子,慢条斯理地往嘴里塞。
许褚提着宿铁刀,像尊铁塔一样跟在后面。
自从得了那隐疾,进入了彻底的清心寡欲状态后,曹操的睡眠就变得很少。
女色索然无味,酒喝多了头风发作。
他现在唯一的乐趣,就是半夜在府里溜达,看看谁在偷懒,或者看看底下这帮人在玩什么花样。
“主公,夏侯小将军在里面,好像被人非礼了。”许褚探著大脑袋往厢房方向看。
“闭嘴,看戏。”曹操吐出一颗橘子核,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
厢房里。
夏侯楙快被逼疯了。
他平时飞扬跋扈惯了,哪见过司马懿这种不要脸的阵仗。
这可是丞相府,这号丧的声音要是把人引来,他拿金条贿赂查账官的事就彻底盖不住了。
“司马懿!你给我起来!那金条我不要了,白送你的!”夏侯楙用力去掰司马懿的手。
“送我的?这是赃款!是颍川军屯十万百姓的血汗钱!”
司马懿义正辞严,猛地拔高音量,“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同流合污!”
“你”夏侯楙气急败坏,“来人!把这疯子给我拉开!”
两个随从赶紧上前,去拽司马懿的胳膊。
就在屋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咳。”
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在门口响起。
厢房里的动静瞬间戛然而止。
夏侯楙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曹操一边嚼著橘子瓣,一边慢吞吞地跨进门槛。许褚抱着刀,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挺热闹啊。”曹操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食盒里的那排金条上。
夏侯楙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巴巴:“丞丞相,您怎么来了?”
司马懿也赶紧松开夏侯楙的腿,顺势往地上一趴,脑门磕在青石板上。
“下官司马懿,叩见丞相。下官无能,让闲杂人等惊扰了查账重地,请丞相治罪。”
先发制人,把锅全甩出去。
曹操没理跪在地上发抖的夏侯楙。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
“成色不错。”曹操把金条扔回盒子里,“子林,大半夜的,提着金条来这偏房,是给孤送军费来了?”
夏侯楙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连连磕头。
“丞相明鉴!是是侄儿见仲达熬夜查账辛苦,特意特意拿些盘缠来接济同僚。”
“哦?接济同僚。”曹操拖长了尾音,走到夏侯楙面前,“孤让你管着颍川十万亩军屯。
你不管地里的庄稼,跑来接济查账的同僚。真是个顾念同僚情谊的好儿郎啊。”
夏侯楙听出曹操话里的杀气,吓得浑身哆嗦,一句话不敢反驳。
曹操突然叹了口气。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会大发雷霆,把夏侯楙拖出去打个半死。
但现在,他看着地上的这群人,心里只有一种索然无味的通透。
人只要断了下半身那点念想,脑子就清醒得可怕。
底下这些人的贪婪、畏惧、算计,在他眼里就像戏台上的跳梁小丑。
有意思,比看女人跳舞有意思多了。
“仲达。”曹操转头看向趴在旁边的司马懿。
“下官在。”
“颍川那边的账,亏了多少?”
司马懿咽了口干沫,大声回道:“回丞相!账面上缺了三万两白银,八万斛军粮!”
曹操点点头,转回头看着夏侯楙。
“听见没?”曹操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三万两白银,八万斛粮食。
孤不问你怎么弄没的,也不问你花哪了。”
“三天。三天之内,你把这个窟窿给孤填上。”
夏侯楙猛地抬起头,面如死灰:“丞丞相,三天填上八万斛粮食?侄儿就算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啊!”
“凑不齐?”曹操笑了笑,“没事。你爹是夏侯惇,家里不缺钱。”
“回家告诉你爹,三天内补不齐亏空,孤就让人去你府上。
把你那些姬妾和小厮,全论斤卖给许都的牙人。
要是还不够,你那座宅子也就别住了,改成马厩吧。”
曹操拍了拍夏侯楙的肩膀:“滚吧。”
夏侯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连食盒都不敢要,带着两个随从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厢房。
屋里又安静下来。
曹操转身,在书案后坐下。许褚很自觉地站在他身后,像个门神。
司马懿依旧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他知道,刚才自己那发疯借刀杀人的一套,全被曹操看在眼里。
“起来吧,地上凉。”曹操随手翻开一卷竹简。
司马懿小心翼翼地爬起来,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
“戏演得不错。孤没看错你。”曹操把竹简扔在桌上,“夏侯楙这种蠢货,被你三言两语就架在火上烤了。
这查账的差事,交给你算交对了。”
“下官不敢。全凭丞相神威,震慑宵小。”司马懿赶紧拍马屁。
“别跟孤来这套虚的。”曹操冷哼一声。
“你今天得罪了夏侯楙,就等于得罪了半个宗室。以后在许都,想杀你的人能排到城门口。”
曹操盯着司马懿,“你就不怕?”
“怕。”司马懿抬起头,眼神坦然,“但下官更怕丞相的开水锅。
只要丞相还在,许都的城门就永远不会给那些想杀下官的人开。”
马屁拍得不著痕迹,又表明了自己绝不背叛的立场。
曹操满意地笑了。
他站起身,把那盒金条推到司马懿面前。
“既然收了惊吓,这金条就算孤赏你的压惊费。
拿去买点好墨好笔,继续查。下一个要是查到曹氏宗亲的头上,照样给孤把窟窿捅破。”
司马懿连连道谢。
曹操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厢房。
寒风吹过回廊。
曹操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残月,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自从对女人彻底没了那点念想。
他发现省下来的精气神简直全长在了脑子上,思绪竟比二十岁时转得还要快。
像司马懿这种有野心又怕死的聪明人,用起来真是得心应手。
“仲康啊。”曹操突然开口。
“主公吩咐。”许褚嗡声答道。
“去给孤准备一碗清汤面。多放点葱花,不要肉。”
曹操摸了摸肚子,“看了这么一出好戏,孤胃口大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