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宅的家宴摆在水榭里,桂花香被秋风送进来,压住了江面上的腥气。
吴国太坐在上首,拉着步练师的手嘘寒问暖,眼眶微红。
大乔小乔在一旁张罗著温酒布菜,一家子女眷倒是叙上了旧。
楚烽坐在旁边,连喝了三盏黄酒,吃了半只烧鹅,便放下了筷子。
吃顿饭的功夫,江东最后的底细他已全盘摸清。
孙权把步练师送来,这等于把脸皮彻底扒下来踩在地上,只求不挨打。
既然吴郡已经被吓破了胆,建业便可高枕无忧。
“子龙。”楚烽用手帕擦了擦嘴。
坐在下首陪宴的赵云立刻放下酒樽,挺直腰板:“主公。”
“建业交给你,我放心。”楚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明日一早我就带船回江北。
这江南的秋雨缠绵,待久了骨头生锈。你在建业把兵马操练好,守死大江。”
“喏!”赵云抱拳领命。
一顿家宴吃得宾主尽欢,除了远在吴郡担惊受怕的孙权,所有人都在这小小的庭院里找到了安稳。
楚烽带着老婆乘船回徐州去搞他的火炮大业。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川群山中,另一个人,正把算盘打得震天响。
益州,葭萌关。
蜀道难如登天,但葭萌关内,此刻却是一派热闹喧天的景象。
数百辆大车停在关内校场上。
车上堆满了粮袋、肉干,以及一卷卷在阳光下泛著华光的蜀锦。
刘备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细麻布袍,双手拢在袖子里。
看着这一车车物资,笑得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大哥!刘璋那小子还真大方!”
张飞像半截黑塔一样站在车边,伸手扒拉了一下车上的肉干,大嗓门震得车辕嗡嗡响。
“整整十万斛米粮,五万两蜀锦!
还有这牛羊肉,俺们在荆州半年都没见过这么多荤腥!”张飞咽了口唾沫。
跟在一旁的诸葛亮摇著羽扇,笑而不语。
刘备这次入川,全靠张松在里头吹风,刘璋巴巴地写了求援信亲自把人请进来的。
打的旗号,自然是帮同宗兄弟抵御汉中张鲁。
刘璋也是个实在人,见刘皇叔真带了三万精兵来帮忙,高兴得差点没把家底掏空。
他不仅在涪城亲自设宴款待刘备,还将刘备安顿在这易守难攻的葭萌关,物资更是流水般地往这儿送。
“主公,这笔买卖,咱们赚足了。”诸葛亮走到大车前,伸手摸了摸上好的蜀锦。
“季玉兄厚道啊。”刘备叹了口气,一脸感动,“同宗之谊,血浓于水。
他把身家性命托付于我,我刘备岂能负他?”
张飞一听,咧嘴嚷嚷:“大哥,既然收了人家东西,咱们啥时候出兵打张鲁?
俺这丈八蛇矛都快生锈了!”
刘备闻言,脸色一正,斜了张飞一眼:“三弟,急什么!
将士们远道而来,水土不服,总得歇息些时日。”
打张鲁?
开什么玩笑。
张鲁在汉中盘踞多年,易守难攻。
真要是带着这三万荆州嫡系去死磕,就算打赢了,自己这点本钱也得拼光。
拼光了兵马,拿什么图谋这益州?
诸葛亮摇著扇子,轻声笑道:“三将军,仗是要打的,但不是打刀枪之战,而是攻心之战。”
诸葛亮转头看向刘备:“主公,这些钱粮,留在库里落灰实为可惜。不如拿出来,做些大用处。”
刘备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当即一挥宽大的衣袖。
“来人!把季玉兄送来的布匹酒肉,全搬去前营!”
刘备吩咐道:“传令下去,葭萌关周遭的百姓,不管老弱病残,皆可来我营中领粮一斗,肉半斤!
还有这关内的益州守军将士,每人赏赐蜀锦半匹,好酒一壶!”
张飞瞪大了环眼:“大哥!这都是咱们的军粮,分给他们作甚?”
“蠢货,你懂什么!”刘备瞪了他一眼,“咱们初来乍到,若无百姓拥戴,怎能立足?去,按我说的办!”
接下来的几天,葭萌关仿佛过了年。
刘备的荆州军大营前,每天排起了长龙。
关外的老百姓扶老携幼,提着篮子来领肉领粮。
刘备根本不嫌累,他搬了把胡床坐在营门口。
逢人便拉住手,问长问短。
遇到衣不蔽体的老人,更是当场脱下自己的外袍给人家披上,还不忘挤出几滴眼泪。
“皇叔仁义啊!”
“活菩萨下凡!这益州要是让皇叔来管,咱老百姓就有好日子过了!”
不光是百姓,连带葭萌关原本的益州守军,喝着刘备赏的好酒,摸著鲜亮的蜀锦。
对这位皇叔也是感恩戴德。平时见了荆州兵,腰都弯下三分。
拿刘璋的钱,买刘备的名声。这招借花献佛,刘备玩得炉火纯青。
但他玩得开心,有人却气得牙根发痒。
葭萌关城楼上。
益州老将杨怀和高沛,正扶著女墙,冷冷地看着关下热闹的“发粮大会”。
这两位是刘璋派来协助刘备防守的监军,也是益州少有的明白人。
“啪!”
杨怀一拳砸在城砖上,拳面渗出血丝也不觉得疼。
“荒唐!简直荒唐透顶!”
杨怀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关外的刘备大骂,“明公送来十万大军半年的粮草,是让他去打张鲁的!”
“他倒好!驻扎在关内一月有余,未曾射出一支箭!
整日里拿着咱们益州的粮食物资,去收买人心!”
高沛咬著牙,脸色铁青:“你听听下面那些百姓喊的什么?
不知情的,还以为这益州的主子已经是他刘玄德了!”
“他刘备分明是枭雄之姿,明公却将他当成忠厚长者,引狼入室。”
杨怀转身向城楼下走,“不行,我必须立刻写密信送往成都,劝明公断了他的粮草!
再这么让他收买下去,这葭萌关的守军怕是都要跟他姓刘了!”
高沛一把拉住他:“你疯了?张松、法正那帮人在主公面前整日说刘备的好话。
你现在去告状,主公只会觉得你嫉贤妒能,破坏同宗情谊!”
“那该如何?”杨怀顿足。
高沛看着关外那个正抱着一个益州孩童逗弄的刘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忍着。盯死他。只要他敢露出谋夺益州的马脚,咱们就先斩后奏,在关内设伏,直接砍了他的脑袋!”
城楼上的怨气,根本影响不了城下刘皇叔的好心情。
入夜,中军大帐。
灯火通明。案几上摆着刚烤好的羊腿,酒香四溢。
刘备洗去了一天的尘土,靠在软垫上,美滋滋地喝了一口热酒。
“主公今日辛苦。”诸葛亮坐在对面,将几封竹简递了过去,“这是今日关内几位益州将领送来的投诚信。
他们吃了咱们的酒肉,已愿效犬马之劳。”
刘备接过竹简,看都没看,随意扔在案几上。
“都是些随风倒的墙头草,不堪大用。”
刘备用短刀割下一块羊肉送入嘴里,咀嚼了两下,“成都那边,子乔先生可有消息传来?”
“有。”
诸葛亮从袖中摸出一块绢帛,“张松来信。说刘璋听闻主公在葭萌关广施恩德,深感主公仁义。
准备下个月,再调拨三万斛精米,并增派两千白水军来供主公驱使。”
刘备夹肉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和诸葛亮对视了一眼。
两人同时忍俊不禁,大笑出声。
“季玉兄啊季玉兄。”刘备笑着摇头,将短刀插在案板上,“我都这般明目张胆地挖他的墙角了。
他竟还怕我挖得不够快,非要给我送铁锹来。”
“主公,张松在信末催促。”诸葛亮收起笑容,正色道,“他说刘璋暗弱,益州士族已有诸多不满。
劝主公早日发兵成都,免得夜长梦多。”
刘备端起酒樽,看着摇曳的烛火。
他当然想打,做梦都想在成都的州牧府里安安稳稳睡一觉。
但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三万荆州兵在别人的地盘上,名不正言不顺,一旦开打就是孤军深入。
必须得等一个对方先撕破脸的机会。
“不急。”刘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季玉兄府库充盈,不妨再让他资助些时日。
等咱们用他的钱,把这从葭萌关到成都的路铺平了,再动手不迟。”
刘备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挑开帘子看向深邃的西川夜空。
在广陵被楚烽炸碎的自信,在这片富庶的土地上,终于慢慢找了回来。
“军师。”刘备声音沉稳。
“在。”
“明日继续发粮。季玉兄虽有安民之心,恩泽却难及乡野。
咱们做兄长的,自然该替他把这仁义,实打实地送到百姓手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