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口大铁锅架在空地上,底下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锅里翻滚着白花花的羊肉汤,浓郁的肉香顺着风,能飘出二里地去。
张飞撸著袖子,手里拿着个长柄大木勺,站在第一口锅前。他那张黑红的脸膛被热气熏得发亮。
“排好队!都别挤!慢慢来!”
张飞大嗓门一扯,震得旁边树上的枯叶往下掉。
“前面那个拿豁口陶碗的大爷,对,说你呢!你昨天不是领过半斤肉了吗?怎么今天又来了?”
排在队伍前头的一个干瘦老汉吓得一哆嗦,赶紧把破碗往身后藏。
“三将军小人家里添了口孙子,那肉不够吃啊。”老汉战战兢兢地答道。
张飞瞪着环眼,上下打量了老汉一番,突然咧嘴一笑。
“添丁是喜事!俺大哥说了,凡是添丁的,多给一斗米!”
张飞一勺子舀下去,捞起一块足有拳头大的羊排,准准地甩进老汉的破碗里。
“去旁边米库领一斗大米!回去给孙子熬肉粥吃!”
老汉眼眶一红,端著碗“扑通”就跪下了。
“刘皇叔仁义!三将军仁义啊!”
“行了行了,赶紧端回去,别挡着后面的人。”张飞挥挥手,催促下一个。
大营门楼上,刘备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热闹的场景,满意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三弟这发粮的活计,干得越发顺手了。”刘备回头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摇著羽扇,轻笑道:“三将军粗中有细,这等施恩的事由他来做,更显我军将士亲和。只是”
诸葛亮扇子一顿,指了指关城方向。
“主公,收买人心固然好,但这动静太大。刘璋派来的那两个监军,怕是快坐不住了。”
话音刚落,一队人马从葭萌关内急驰而出,直奔荆州大营。
领头的是益州从事王累,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杨怀和高沛。
三人勒住马缰,看着营外排队领肉的百姓,王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些肉,全是他大半个月前从成都押送过来的劳军物资。
刘备带着诸葛亮从门楼上走下来,快步迎出营门,脸上堆满了如沐春风的笑。
“王从事远道而来,备未曾远迎,恕罪恕罪!”刘备离著老远便拱手作揖。
王累跳下马,连礼都没回,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刘皇叔,下官奉我家主公之命,特来探望。
不知皇叔在此驻扎一月有余,何时发兵去讨伐那汉中张鲁?”
王累说话一点没客气,“我家主公在成都,可是日夜盼著皇叔的捷报呢。”
一旁的杨怀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搭腔:“我看皇叔是待得太舒坦,连正事都忘了吧。
拿着我益州的粮饷,天天在这施恩布施,倒是把这葭萌关当成自家后院了。”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张飞在旁边听见了,扔了手里的木勺,提着衣摆就要冲过来发作。
刘备不著痕迹地瞪了张飞一眼,将他按在原地。
随后,刘备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愁容。
他叹了口气,眼角竟然泛起了一层水光。
“王从事,杨将军。你们有所不知啊”刘备声音发颤,显得无比自责。
“备深受季玉兄重托,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去汉中,生擒张鲁。
可是可是我手底下的将士们,不争气啊!”
王累愣了一下:“不争气?此话怎讲?”
刘备转过身,指著身后的大营,痛心疾首。
“我荆州兵马远道而来,水土不服。这蜀地潮湿,瘴气又重。
这一个月下来,我三万大军,足足病倒了五千人!”
刘备一把抓住王累的袖子,拉着他往营里走。
“从事若是不信,随我去看!”
王累半信半疑地跟着刘备走进中军的一处偏营。
一进帐篷,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只见几十个荆州士兵躺在草席上,脸色发白,有的捂著肚子哎哟直叫,有的则闭着眼睛直哼哼。
一个士兵正端著个破碗,对着旁边的木桶大声呕吐。
“你看!”刘备指著那些病号,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这些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弟兄。如今病成这样,连刀都拿不稳,你让我怎么带他们去打仗?”
王累看着这一帐篷半死不活的士兵,原本准备好的指责之词,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虽然是个文官,但也知道水土不服在军中是大忌。
杨怀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他仔细盯着那个在呕吐的士兵,发现那桶里吐出来的,全是没消化的白米饭和羊肉渣。
这哪里是水土不服?这分明是吃撑了胃气不和!
“刘备!你少在这里装可怜!”
杨怀忍不住指著刘备大喝,“你的人根本不是病了,是吃我益州的粮食吃得太撑了!”
刘备猛地转过头,目光直视杨怀,脸上的悲色瞬间转为愤怒。
“杨将军!你可以辱我刘备,但绝不能辱我荆州将士!”
刘备松开王累,几步走到杨怀面前,指著自己的胸口。
“我刘备抛下荆州基业,带着兄弟们千里迢迢来帮季玉兄御敌。
如今将士们病倒在床,你不仅没有半句宽慰,反而在此出言讥讽?”
刘备眼眶通红,声音凄厉:“既然益州容不下我们,那我们走便是!
军师,传令拔营!咱们回荆州!这汉中,我们不打了!”
说著,刘备转身就要走。
这下王累慌了。
刘璋在成都吓得天天睡不着觉,就指望刘备这棵大树挡着张鲁。
要是刘备真赌气走了,他回去怎么交差?
“皇叔息怒!皇叔留步!”
王累赶紧扑上去,死死抱住刘备的胳膊。
“杨将军是个粗人,不会说话,皇叔千万别往心里去!”王累转头狠狠瞪了杨怀一眼,示意他闭嘴。
刘备停下脚步,背对着王累,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在极力压抑情绪。
“不是我刘备不想打,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刘备转过身,抹了一把眼泪。
“将士们病成这样,军中的草药早就用光了。
我把季玉兄送来的羊肉熬成汤,就是想给病重的弟兄们补补身子,这有错吗?”
刘备抓着王累的手,满脸诚恳。
“从事回去禀报季玉兄。备只要把将士们的病治好,立刻发兵汉中。绝不食言!”
王累被刘备这番连哭带诉的表演弄得彻底没了脾气。
他本来是来兴师问罪的,现在倒觉得自己像个逼债的恶霸。
“那皇叔军中还缺些什么?”王累试探著问。
刘备叹了口气:“治病的药材,自然是多多益善。还有,这蜀地夜寒,将士们需要冬衣御寒。
若是季玉兄能再调拨一批蜀锦和药材来,备感激不尽。”
诸葛亮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句:“再备上一万斛精米。病号得吃细软的粥食才好养胃。”
王累咽了口唾沫,只能点头答应。
“下官这就赶回成都,向主公禀明皇叔的难处。药材和补给,定会尽快送来。”
送走了王累一行人,刘备站在营门外,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
张飞凑过来,竖起大拇指:“大哥,你这眼泪说来就来,俺老张服了。”
“去,把那些装病的兔崽子叫起来。”刘备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
“告诉他们,晚饭少吃点。吃饱了就去绕着校场跑十圈。再吃出个积食来,军法处置!”
张飞嘿嘿一笑,转身跑进营里去骂人了。
诸葛亮摇著羽扇,走到刘备身侧。
“主公这一手以退为进,刘璋至少还要再送两个月的物资过来。”诸葛亮看着远去的马蹄扬尘。
刘备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火候差不多了。再索要下去,季玉兄就是再老实,也该起疑心了。”
刘备转头看向南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军师,张松那边不是说要派人来吗?算算日子,也该到了吧。”
诸葛亮微笑着点头。
“法正,字孝直。此人有奇谋,在益州屈居人下,早有择主之心。
他这次来葭萌关,便是来给主公送钥匙的。”
诸葛亮用羽扇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成都的大门,该用这把钥匙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