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大雪落下来的时候,下邳城被裹成了一片白茫茫。
徐王府,后院暖阁。
屋子中央摆着个巨大的黄铜火盆,里面烧着上好的无烟银丝炭,火苗舔舐著架在上面的铁丝网。
孙尚香盘腿坐在厚厚的熊皮褥子上,手里捏著一把竹签,正专心致志地翻烤著羊肉串。
肥油滴进炭火里,刺啦作响,冒出浓郁的肉香。
楚烽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靠在榻上,手里翻看着几本名册。
“天冷了,江面结了浮冰。”
孙尚香撒了一把胡椒面,头也不抬地抱怨,“广陵水寨那些铁船都冻在港口里,十几天没出去跑了。
我都闲出病来了。”
“闲着不好吗?”楚烽把名册扔到一边,端起热茶捂手,“大雪封路,曹操在许都窝著不出来。
江东那个病号更不敢动。大家都猫冬,落个清净。”
孙尚香撇撇嘴,递过来两串烤好的羊肉:“我不喜欢清净。要是能把铁船开到洛阳去转一圈才好。”
楚烽笑了笑,接过羊肉咬了一口,味道不错。
门外传来踩雪的“咯吱”声。
邓艾穿着皮袄,挑开厚重的棉帘子走进来。
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暖阁,被火盆里的热气一冲,化作一团白雾。
“主公,西边的急报。”邓艾走到榻前,将两卷密信递了过去。
楚烽放下肉串,擦了擦手,接过密信展开。
“算算日子,刘备在葭萌关也该待腻了。”楚烽一目十行地扫过信纸。
“是。刘备动手了。”邓艾搓了搓冻僵的手说。
“半个月前,刘备在葭萌关外大张旗鼓地收拾行装,声称荆州军水土不服,要拔营回荆州。
他派人去白水关,请杨怀和高沛来喝送行酒。”
邓艾说到这,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佩服:
“这刘备是真能演。杨怀和高沛真信了他要走,放下戒心,带着十几个亲随就去了荆州大营。”
孙尚香在旁边听得来劲,停下手里的动作问:“然后呢?被砍了?”
“砍了。”邓艾点头,“情报上说,酒宴上,刘备拉着杨怀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说舍不得益州的兄弟,杨怀刚把劝慰的酒端起来,刘备就把手里的酒樽摔了。”
“张飞和魏延带着伏兵从帐篷后面冲出来。
杨怀和高沛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被当场砍翻了,跟着他们来的那些亲卫也一个都没留。”
孙尚香听得直摇头:“这位刘皇叔,心可真黑。”
楚烽将密信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将信纸吞噬。
“不黑怎么能在乱世活到现在。”楚烽评价得很客观。
邓艾紧跟着补充道:“杨、高二人一死,白水关一万守军群龙无首。
刘备当夜便领兵接管了关隘,把他自己的后背彻底锁死了。”
楚烽点了点头,随口问道:“成都那边什么反应?”
“张松在成都准备内应,结果露了马脚,暗通刘备的密信被查了个底掉。
刘璋气疯了,直接把张松一家老小全抓起来砍了。
现在派了老将张任,带着几万大军在雒城死守。刘备正领兵一路往南打,势头很猛。”
“随他们去打。”楚烽端起茶盏,“西川山高路险,咱们的手伸不过去。
只要关羽不给咱们惹事,益州打烂了也是他们刘家的事。”
话音刚落,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进来的是马钧。
他鼻头冻得通红,手里紧紧捏著一本账册。
“主公!”马钧顾不上行礼,声音焦急。
“德衡,大冷天的怎么跑成这样?坐下烤烤火。”楚烽指了指火盆旁的位子。
马钧哪有心思坐,他将账册直接摊开在案几上:
“主公,广陵的兵工厂,有三座高炉熄火了!”
楚烽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徐州的根基就是工业化,广陵兵工厂是重中之重。
火炮、冷锻钢甲、包括蒸汽铁船的零件,全指望那几座高炉日夜不停地转。
“怎么回事?”楚烽坐直了身子,“我拨给兵工厂的钱粮不够?”
“不是钱粮,是缺煤,缺铁!”
马钧急得直叹气,指著账册上的亏空。
“今年主公下令产能翻倍。我们要打一千副冷锻甲,新铸五十门红夷大炮,还要管着十二艘铁船的消耗。
广陵和下邳周边的浅层煤铁矿,这两个月已经被彻底挖空了!”
楚烽眉头紧锁:“泰山郡和青州不是有大矿吗?”
“以前是够用,但入冬后,矿山出了大乱子。”
马钧咽了口唾沫,眼底闪过一丝惧怕。
“天太冷了。青州那几个深坑矿,上个月塌方了三次。被压死在里面的战俘和奴隶,有八百多人。”
“加上冻死、累死、得疫病死的。半个月时间,青州和泰山郡的矿山,死了两千三百多个矿工。”
死人。
在这个时代,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但也最缺人命。
“现在劳力严重不足。”马钧继续汇报,“表面好挖的矿脉早就没了。
想要继续往下挖,得用人命填。
可现在就算用人命填,矿石运出来的速度,也供不上高炉烧的。”
“如果半个月内没有新的煤铁运到,兵工厂所有的炉子都得停。
明年开春,新军就没有炮弹,也没有新甲。”
屋子里陷入了死寂。
火盆里的炭火爆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
孙尚香也把手里的肉串放下了。她知道这是动摇徐州根本的大事。
没有煤铁,那些坚船利炮就是一堆中看不中用的废铜烂铁。
楚烽没有说话,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著。
大雪天挖深坑,确实是在拿命填。但高炉绝对不能停。
一旦全面停产,重新点火的代价太大,更会直接打乱明年的军事部署。
“徐州境内挖不出来,就去外面找。”楚烽盯着马钧,直奔主题,“哪里还有好挖的现成大矿?”
马钧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在案几上。
他的手指在泰山郡以西,靠近兖州边界的一个地方画了个圈。
“这里。莱芜。”
马钧指著那个圈,“这里有一座巨大的露天铁山,周边全是优质的石炭。
表面就能挖到,根本不需要深挖。”
楚烽盯着地图:“这地方在曹操的地盘边缘?”
“是兖州和泰山郡交界的三不管地带。”
马钧解释道,“曹操现在忙着在许都清理内政,根本顾不上这种荒山野岭。”
“但是。”马钧话锋一转。
“这片矿区,被当地的几个豪强家族和几股悍匪死死把持着。
他们手底下有几万亡命徒,据险而守。
听说许都那边也有宗亲武将在暗中给他们撑腰,低价收购他们的私铁倒卖。”
“我派去买矿石的商队,连人带钱,全被他们扣了,连个骨头渣都没剩。”
“豪强?悍匪?”
楚烽听到这几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缺煤缺铁缺劳力,这简直是瞌睡碰到了枕头。
几万亡命徒和豪强私兵,这不就是现成的免费矿工吗?
“邓艾。”楚烽喊了一声。
“在。”
“去叫马超。”楚烽站起身,“大雪天闲着也是闲着。
让他点齐一万精骑,再带上二十门虎蹲炮,去边境松松筋骨。”
楚烽走到门边,掀起棉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雪。
“告诉马孟起,不管那边有多少豪强,也不管背后是哪个曹家宗亲撑腰。把那片矿区给我平了。”
“敢反抗的,就地开炮。”
“活下来的,不管是豪强老爷还是土匪流氓,全给本王戴上脚镣,扔下井去挖煤!”
听到这话,马钧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悬著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邓艾应了一声,紧了紧身上的皮袄,转身走入风雪中去传令。
楚烽走回火盆旁,重新坐下。
他拿起刚才那串冷掉的羊肉,放在火上继续烤。
“德衡,回去告诉兵工厂的人,剩下的炉子绝不能停。”
楚烽看着跳动的炭火,眼神平静。
“莱芜那点矿,只够咱们广陵的高炉多喘几口气。
想让这火日夜不歇,马超这趟只是个开头。”
“这铸甲造炮的无底洞,以后咱们得拿刀去别人地盘上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