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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这一棍子,打出个制衡

    五官中郎将府,偏院卧房。

    浓重的金疮药味直冲鼻腔。

    吴质光着膀子,四仰八叉地趴在矮榻上。腰部以下盖著一层薄薄的白麻布,麻布上渗出斑驳的血迹。

    曹军的军棍,那是实打实的枣木削出来的。

    三十棍下去,换个身子骨弱的文官,当场就得断气。

    吴质以前跟着混混打架斗殴,皮糙肉厚,硬生生抗了过来。

    但那屁股和大腿,也已经肿得像发酵的死面馒头。

    “嘶——二公子,轻点,轻点!那不是木头,是肉!”

    吴质双手抓着枕头,疼得呲牙咧嘴,还不忘扭头抱怨。

    曹丕穿着一身常服,挽著袖子,手里拿着个青瓷小药瓶。

    他堂堂魏公长子,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把褐色的药粉,一点点撒在吴质开花的皮肉上。

    “忍着点。这是军中最好的生肌散。”曹丕皱着眉头,手上动作没停。

    “昨晚你提着脑袋去见父亲,我这心一直悬在嗓子眼。真怕父亲一怒之下,连你带我一块砍了。”

    曹丕把药瓶放在案几上,拿净布擦了擦手。

    “季重,这三十军棍,你替我挨了。我曹子桓记你一辈子的好。”

    吴质松开枕头,把脑袋换了个方向趴着,咧嘴一笑。

    “二公子,光记好不行啊。我这肉不能白烂。”

    吴质伸出一根手指,“等我伤好了,您府上窖藏的那几坛西域葡萄酒,得给我送两坛。”

    曹丕气乐了。

    “都打成这副德行了,还惦记着酒。只要你能下地,别说两坛,整个酒窖你随便搬。”

    房间角落里。

    司马懿跪坐在蒲团上,手里端著一盏热茶。从头到尾,他一言不发,就看着这主臣二人交心。

    等到曹丕净完手,司马懿才慢慢放下茶盏。

    “二公子,西域的酒好喝。

    但眼下的局势,还没到能安心喝酒的时候。”司马懿声音平缓,却透著一股子冷意。

    曹丕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司马懿。

    “仲达此言何意?赵达贪墨造反的罪名,父亲已经认下了。

    老四和杨修吃了个哑巴亏,短时间内绝不敢再来找大坝的麻烦。”

    曹丕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这修筑大坝的差事,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我手里。

    只要把这工程办得漂漂亮亮,这世子的位子,老四拿什么跟我争?”

    司马懿摇了摇头,拢起宽大的衣袖。

    “二公子把魏公想得太简单了。”

    司马懿抬起眼皮,目光如炬,“昨夜吴大人提头上门。魏公虽然保了吴大人,训了杨修。

    但您别忘了,魏公最忌讳的是什么?”

    曹丕眉头微皱。

    “一家独大。”司马懿自己给出了答案。

    “魏公刚封魏公,立国之初。朝堂上的文臣武将,需要平衡。

    四公子的才学,能拢住那些世家文客;您的手段,能拢住那些实干之臣。”

    司马懿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

    “魏公要看你们争。只有你们互相牵制,这大魏的权柄,才稳稳攥在魏公自己手里。

    昨夜您这一巴掌,把四公子和杨修打得太狠了。这秤,倾斜了。”

    曹丕听得心里一沉。

    他刚要反驳,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中郎将府的侍卫快步跑到卧房门外,单膝跪地。

    “启禀二公子。魏公府主记荀恽大人到了前厅,说有魏公口谕传达。”

    曹丕猛地站起身,和司马懿对视了一眼。

    来得好快。

    “请荀大人到偏院来。”曹丕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官服、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官迈步走进卧房。

    荀恽,荀彧的长子。荀令君虽已辞官,儿子却依旧留在魏公府听用。

    这人向来不多话,是个只办差不站队的纯臣。

    他看了一眼趴在榻上直哼哼的吴质,又看了看曹丕,拱手行礼。

    “二公子。魏公有令。”

    曹丕立刻上前两步,躬身听令。司马懿也站起身,低头垂手。

    荀恽面无表情,声音清朗。

    “魏公口谕:漳水大坝,乃国之重器。五官中郎将曹丕,不辞辛劳,体察民情,当记一功。

    大坝后续筑建,仍由子桓全权督办。不可有误。”

    听到这前半段,曹丕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差事保住了。

    但荀恽喘了口气,话锋一转。

    “大坝工程浩大,支度繁杂。恐中郎将分身乏术。

    特调主簿杨修,兼任度支都尉。专司大坝一应钱粮核拨。

    自今日起,大坝所用一钱一粮,皆需度支都尉印信,方可调用。钦此。”

    卧房里死一般寂静。

    吴质趴在榻上,连哼哼都忘了。

    司马懿依然低着头,但嘴角不易察觉地往下压了压。

    曹丕只觉得一股邪火直接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他死死咬著牙,没敢在荀恽面前发作,硬邦邦地拱手。

    “儿臣,领命。”

    荀恽传完令,也不多留,拱手告辞,转身走得干脆利落。

    等荀恽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

    “砰!”

    曹丕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红木洗脸盆架子。铜盆砸在地上,水花四溅。

    “这叫什么差事!”

    曹丕双眼通红,指著门外大骂。

    “让我督办大坝!让杨修去管钱粮核发?这是在帮我,还是在给我套磨盘!”

    曹丕像头困兽一样在房里来回踱步。

    “大坝上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夯土、采石一天要用多少钱?全卡在杨修手里!

    他若是随便找个由头,拖延三五日不发粮。我拿什么去安抚那些民夫?”

    曹丕转头看向司马懿,声音里带着怒火。

    “仲达!你刚才说得对。父亲这是在敲打我。

    昨晚刚死了一个赵达,今天就派个更难缠的杨修来卡我的脖子!”

    司马懿走过去,把倒在地上的铜盆扶起来,慢条斯理地说:“魏公这是阳谋。

    他把钱粮大权交给杨修,就是在给四公子找回面子。”

    “杨修若是聪明的,自然会在规则之内卡您的脖子。

    让您这差事办得磕磕绊绊,最后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司马懿看向曹丕,“二公子打算如何应对?”

    曹丕咬牙切齿。

    “他敢卡,我就去找父亲告状!大坝停工,我看他杨修担不担得起这个干系!”

    “二公子糊涂啊。”

    一直趴在榻上装死的吴质,这时候突然开口了。

    他双手撑著榻沿,努力把上半身抬起来一点,看着曹丕。

    “您要是去告状,那就真合了杨修的意了。”

    吴质冷笑一声,因为扯动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魏公把这差事劈成两半,是看你们俩谁有本事压得住对方。

    您要是遇到点难处就去找魏公哭诉,魏公只会觉得您曹子桓没本事,连个度支都尉都压不住。”

    曹丕停住脚步,看着吴质。

    “那依你之见,就由着他拿捏我?”

    “拿捏?”吴质趴回枕头上,“他杨修是个聪明人。这大坝的差事,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

    度支都尉这位置,听着风光,可实际上是个填窟窿的坑啊。”

    曹丕没听懂:“什么窟窿?”

    吴质拿手拍了拍床榻边缘。

    “二公子,您忘了?那个被砍头的王干,贪墨了近百万钱的亏空!

    之前咱们去查账,那些买石头的钱、买粮食的钱,账面上平了,但实际上库房里全空了!”

    吴质的眼睛亮得吓人。

    “魏公今天刚下的令,让杨修管钱粮。

    这也就意味着,从今天起,这大坝账面上的亏空,全归度支都尉管了。”

    司马懿听到这,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已经明白了吴质的意思。

    曹丕也反应过来了,呼吸变得急促。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二公子,您明天一早就去大坝。把所有管事的、工匠全叫来。”

    吴质咧开嘴,笑得无比阴损。

    “告诉他们,魏公体恤下情。派了度支都尉来给大家发钱发粮。

    缺石料的,缺木材的,缺肉吃的,全拿条子去邺城找杨都尉批钱。”

    吴质手指在木榻上重重划了一下。

    “您什么都不用干。只要在那些条子上签字,然后让他们去找杨修拿钱。”

    曹丕愣住了。

    “这他要是拿不出钱呢?”

    “拿不出?”吴质嗤笑,“魏公让他管钱粮,他拿不出,就是他失职。

    王干留下的那百万亏空,他杨修要么自己从杨家掏钱补上,要么就去魏公那里请罪。”

    吴质吐出一口浊气。

    “他既然接了这管钱粮的差事,您就把这千斤重的担子全甩他肩膀上。

    压死他,算他命薄。压不死,也能扒他一层皮。”

    司马懿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微微点了点头。

    “吴大人此计,借力打力,甚妙。”司马懿附和道,“杨修自视甚高,接了这差事定然想给公子下马威。

    公子大可放低姿态,每日派人去他府上催粮催钱。态度越恭敬越好。”

    “让满邺城的人都看看,五官中郎将在前方吃土,度支都尉在后方推诿。

    这黑锅,自然就扣在他杨修头上了。”

    曹丕听完这番话,心中郁结瞬间烟消云散。

    他大步走到榻前,激动地一巴掌拍在吴质大腿上。

    “啪!”

    “嗷——”吴质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眼泪都飙出来了,“二公子!那是烂肉啊!”

    曹丕赶紧缩回手,放声大笑。

    “季重!你这一肚子坏水,真是用对了地方!好!就按你说的办。

    明天一早,我就派人推著十车账本,去度支都尉府拜会杨大人!”

    与此同时。

    邺城,杨修府邸。

    书房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杨修坐在书案后,看着眼前那张盖著魏公大印的委任状。

    度支都尉。

    曹植坐在一旁的客座上,眉头紧锁,显然对昨夜的变故还心有余悸。

    “德祖。父亲这是何意?”曹植不解地问,“昨日大哥那边刚杀了赵达。

    今日父亲又让你去管大坝的钱粮,这岂不是让你去跟他正面冲突?”

    杨修冷笑一声,拿起那张委任状,随手扔在一边。

    “四公子。魏公这是在把下官往火坑里推啊。”

    杨修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烈日。

    “魏公清楚大坝的账是一团乱麻。王干留下的亏空是个死局。”

    杨修指了指桌上的委任状。

    “让我管钱粮,既是牵制,也是考验。”

    曹植有些慌:“大坝用度极大。大哥若是催要钱粮,你给还是不给?若是耽误了工期,罪责算谁的?”

    杨修坐回书案后,铺开一张空白简策。

    “给。大坝是魏公亲盯的国事,自然得给。”

    他提笔蘸墨,语气笃定。

    “但什么时候给,给多少,得按都尉府的规矩查验。

    这钱粮的口子如今捏在我手里,他曹子桓想在大坝上立功,就得看我点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