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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几十车烂账堵大门

    邺城,度支都尉府。

    这宅子是曹操特意拨给杨修专管大坝钱粮的办公地。

    此时刚过辰时。杨修坐在正堂的大案后,端著茶盏,慢条斯理地刮著茶沫。

    新官上任,这第一把火,他自然要烧给五官中郎将曹丕看。

    “都尉大人。”主事走进来,低声禀报,“大坝各工段的管事都没来报账,中郎将府那边也不见人影。”

    “王干死后,钱粮调度断了几天。”

    主事面带疑惑,“按理说,二公子那边应该急得跳脚,一早就该来催要才是。”

    杨修放下茶盏,轻笑一声。

    “曹子桓这是拉不下脸。他若派人来催,必然要按我都尉府的规矩,一项项对账。”

    杨修手指敲著桌面,“王干留下的账本乱成一锅粥。

    他不把账平了,我一粒粟米都不会拨给他。我就坐在这等,看他能撑到几时。”

    正说著,都尉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车轱辘的“吱呀”声和牲口的嘶鸣。

    杨修眉头一皱:“何事喧哗?出去看看。”

    主事赶紧跑出门,没过片刻,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色惨白。

    “都、都尉大人!中郎将府来人了!”

    杨修冷哼:“来要钱的?带了几个人?让他们拿账本进来!”

    “不是几个人”主事咽了口唾沫,指著门外,“是一街的人!”

    杨修猛地站起身,大步跨出正堂,走到大门口。

    刚一露头,杨修的眼角就剧烈抽搐了两下。

    长街之上,浩浩荡荡排了三十多辆牛车。

    每一辆车上,都堆满了成捆的竹简。这哪里是来报账,这是把整个少府的案牍库给搬来了。

    牛车两边,跟着上百个满身泥水的民夫,以及几十个愁眉苦脸的邺城商贾。

    最要命的是队伍正前方。

    两头骡子拉着一辆没车厢的平板车。

    车上铺着厚厚的茅草。吴质光着膀子,腰部以下盖著渗血的白布,就这么四仰八叉地趴在车上。

    两名中郎将府的侍卫在旁边打着蒲扇驱赶蚊蝇。

    “哎哟——轻点!轱辘压着石头了,震死老子了!”

    吴质趴在车上,扯著破锣嗓子嚎叫,声音传出老远。

    街两边的百姓全围过来看热闹,对着这支奇葩的车队指指点点。

    车队稳稳停在度支都尉府门前。

    吴质费力地抬起脖子,看着站在台阶上的杨修,咧嘴一笑。

    “杨大人!下官吴质,奉五官中郎将之命,给您送账来了!”

    杨修面沉如水,拢在袖子里的双手死死攥紧。

    他想过曹丕会派人来纠缠,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曹丕会派个屁股开花的人,用这种无赖的方式堵大门。

    “吴长史。”杨修居高临下,语气冰冷,“你背杖伤在身,不在家将养,跑来本官这里作甚?

    还有这些车马,成何体统!”

    吴质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车板上,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面孔。

    “杨大人有所不知。二公子心系大坝上的民夫,眼看缺粮断顿,昨夜愁得一夜未合眼啊。”

    吴质拿手拍了拍平板车,“二公子说了,魏公圣明,特派杨大人主管钱粮。

    这是及时雨啊!下官就是爬,也得把这差事办好。”

    “来人!给杨大人上账本!”

    吴质一挥手。

    跟着的十几个侍卫如狼似虎地扑向第一辆牛车。

    “哗啦”一声。

    几百卷竹简直接被掀到了都尉府的台阶上,堆得像座小坟包。

    杨修吓得后退了一步:“你这是何意!”

    “报账啊。”吴质趴在那,慢悠悠地说。

    “这是大坝开工头两个月,王干欠城东李记木行的木材钱。

    一共十二万钱。李掌柜今天也来了。二公子已经核准了欠条,请杨大人过目,给钱吧。

    杨修眼皮狂跳。

    王干留下的亏空,曹丕居然全推到了他这里!

    还不等杨修说话,吴质又一挥手。

    第二辆牛车上的竹简也被扔了下来。

    “这是欠城西铁匠铺打造铁镐和錾子的钱,三十万钱。

    掌柜说了,今天结不到账,明天就不往大坝送工具了。”

    哗啦!第三辆车的竹简落地。

    “这是大坝上一万两千名民夫,未来五天的口粮名册。

    按规矩,得要一千石粟米。二公子全画了押,等杨大人调粮。”

    竹简一车接一车地往下卸。

    转眼间,度支都尉府的大门前,已经被竹简堵得水泄不通。那些跟着来的商贾和民夫,全都直勾勾地盯着台阶上的杨修。

    民以食为天,商以利为先。现在谁管钱,谁就是他们的活祖宗。

    更何况二公子已经发话了,账没问题,找杨都尉要钱就行。

    杨修的脸色由白转青。

    他懂了。他彻底懂了。

    这是赤裸裸的甩锅!

    曹丕根本不跟他争核拨钱粮的权利,反而把权利双手奉上。

    但随之奉上的,是王干留下的近百万钱的巨额亏空!

    “吴质!”杨修指著那堆竹简,声音发颤,“王干贪墨,这些账目全是一笔烂账!

    你不去追缴赃款,跑来我这里要钱,这是什么道理!”

    吴质翻了个白眼。

    “杨大人,您这话说得就不讲理了。抓贪官,追赃款,那是满宠满大人的事。”

    吴质拿手指头敲著车板,当着半条街百姓的面大声嚷嚷。

    “魏公之前下令,大坝上一应钱粮,皆由度支都尉核拨。二公子只管修坝,您管给钱。”

    “现在坝上没石头了,民夫没米下锅了。

    我们拿着盖了中郎将大印的条子来找您要。您这新官上任,总不能赖账吧?”

    台阶下的民夫们听见这话,忍不住了。

    几个带头的汉子上前一步,冲著杨修跪下。

    “杨大人!家里婆娘孩子还等著开锅呢!大坝上干的都是出力的活,不给粮食,明天土都扛不动了啊!”

    商贾们也跟着起哄:“是啊杨大人!我们小本买卖,那几十万钱的料钱再压着,铺子就得关门了!”

    群情激愤,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杨修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自诩智谋过人,平日里结交的都是名士大儒,斗的也是引经据典的雅战。

    可今天,他面对的是一个躺在车上耍赖的滚刀肉,外加一群要饭要钱的升斗小民。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律法条文上,现在这口黑锅确实扣在他脑袋上。

    “放肆!”

    杨修气急败坏,猛地一挥衣袖。

    “都尉府重地,岂容尔等喧闹!王干的旧账,需等有司查明!

    至于今日新建的用度,让曹子桓按规矩写明细目报上来!三日后,本官自会调发!”

    他想强行把烂账切出去,顺便用规矩压一压曹丕的势头。

    吴质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三日?”

    吴质猛地拍响车板。

    “杨修!你放什么狗屁!”

    吴质连大人都不叫了,指著杨修的鼻子破口大骂。

    “一万多民夫今天就断了炊,你让他们饿著肚子等你三天?

    眼看汛期将至,大坝停工三天延误了工期,日后决口淹了邺城,你拿命填吗!”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围观的百姓瞬间哗然。

    “狗官!想饿死咱们!”

    “没粮食干个屁!今天就不修了!”

    民夫们怒火中烧,有人直接往前猛挤,杨修身边的侍卫赶紧上前死死挡住。

    “你你一派胡言!”杨修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吴质的手指都在哆嗦。

    吴质根本不搭理他,扯著破锣嗓子冲侍卫大喊。

    “把批条拍在杨大人桌子上!今天不给应急的粮,不把旧账的窟窿认下来,咱们就不走了!”

    吴质脑袋一歪,死死贴著车板。

    “哎哟,老子背上的伤又崩开了。今天就死在都尉府门口了!

    让魏公看看,度支都尉是怎么逼死办事官员的!”

    无赖。彻底的无赖。

    杨修看着满地狼藉的竹简,听着台阶下震天的咒骂声,感觉胸口一阵憋闷,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给钱?王干的亏空加上今天的新用度,度支都尉府的库房就算搬空了也凑不齐。

    不给钱?吴质这疯狗带着几百号人堵门,明天整个邺城都会骂他杨修推诿扯皮、克扣大坝口粮。

    曹丕借机去曹操面前告一状,他这都尉的官印也就到头了。

    死局。

    从接下度支都尉这个烫手山芋开始,曹丕和吴质就没打算跟他按规矩出牌。

    “都尉大人”主事躲在杨修身后,小声问,“这钱拨还是不拨?”

    杨修死死盯着趴在车上的吴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吴质。你好狠的手段。”

    杨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的翻滚。他知道,今天这一阵,他输得彻彻底底。

    “来人。”杨修转过头,声音干涩。

    “去开库房。先拨两千石粮,十万钱。发给大坝上应急。”

    “那旧账呢?”主事怯生生地问。

    杨修看了一眼那堆成小山的竹简,咬碎了牙。

    “先认下!本官去筹钱垫上,顶过这几天再说!”

    说完,杨修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转身进了都尉府大门。

    门外。

    听到杨修认栽吐钱,商贾和民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吴质趴在车上,听着周围的动静,紧绷的那股劲儿总算是散了。

    背上的冷汗早就湿透了绷带。他是真疼。

    “这烂摊子,可算交出去了”

    吴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脑袋往车板上一磕,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