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四公子府,后院流觞亭。
熏香袅袅。两名梳着双丫髻的侍女跪在席边,小心翼翼地往青铜酒樽里斟著清酒。
曹植穿着一身月白宽袍,领口敞着。他手里捏著一柄折扇,正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打着节拍。
“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宝剑直千金,被服丽且鲜”
曹植随口吟完一阕,睁开眼,端起酒樽一饮而尽,“好酒!丁兄,你看我新得的这几句如何?”
坐在对面的丁仪抚掌大笑。
“公子大才!这几句辞采华茂,骨气奇高,将那游侠儿的豪气写得淋漓尽致。妙极!当浮一大白!”
亭子里的几名清客门人纷纷举杯附和,一时间马屁如潮。
曹植听得通体舒泰,折扇一收,正要再说几句。
回廊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杨修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官服的下摆还沾著两块泥印子。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色铁青,活像刚跟人打了一架。
“德祖?”曹植看着杨修这副模样,愣了一下,“你不是刚去度支都尉府上任吗?怎么这副打扮就回来了?”
杨修大步跨进亭子,抓起桌上的酒壶,仰起脖子一口气灌了半壶下去。
“砰”的一声,他重重放下酒壶,跌坐在蒲团上。
“公子。这差事,没法干了。”杨修死死咬著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曹植挥了挥手,示意侍女和清客们退下。亭子里只剩下曹植、丁仪和杨修三人。
“慢慢说。天塌不下来。”曹植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二哥那边给你难堪了?”
杨修冷笑一声:“难堪?吴质那条疯狗,光着膀子趴在板车上。
拉着三十车破竹简,带着几百个民夫和要账的商人,把我都尉府的大门给堵了!”
丁仪瞪大了眼睛:“堵门?他一个中郎将长史,敢去堵度支都尉的门?你没让府兵把他轰走?”
“轰?怎么轰!”杨修气得拍桌子,“几百号民夫和商贾堵在台阶下!
我要是敢不认旧账,明天邺城就得传我这新都尉拖延扯皮,存心要断大坝的粮!”
杨修把早上度支都尉府门口发生的事,倒豆子一样说了一遍。
曹植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二哥这手段,未免太下作了。”
曹植不屑地撇撇嘴,“堂堂魏公府长子,专使这种市井泼皮的手段。丢人。”
“公子,现在不是丢不丢人的问题。”
杨修身子前倾,死死盯着曹植,“王干是被抄家了,可赃款查收再拨下来哪有这么快?
大坝今天就揭不开锅了!吴质就是捏住了这个空档,带人逼我表态。
我为了压住这帮人,只能咬牙把窟窿先认下来。”
杨修伸出三根手指,在曹植面前晃了晃。
“三天。我就给自己争取了三天时间。
三天一到,拿不出钱平账,吴质再带人一闹,大坝停工,魏公第一个拿我试问!”
曹植听完,没说话。
他端起酒樽,慢慢啜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曹植轻笑一声,折扇唰地展开,摇了两下。
“不就是一百万钱吗?”
曹植看着杨修,“德祖,你慌什么。父亲把这差事交给你,摆明了是让咱们接招。
既然二哥不要脸皮,把烂账甩过来,咱们接住就是了。”
杨修愣了一下:“公子,那是一百万现钱。
王干留下的亏空还没追回来,都尉府临时上哪去调这么多现钱垫付?”
“衙门拿不出,我侯府拿得出啊。”曹植豪气干云地一拍大腿,“一百万而已。
我这临淄侯府家大业大,这点阿堵物,我替你垫了!”
丁仪在旁边直竖大拇指:“公子仗义!只要挺过这一关,把旧账的窟窿堵上。
以后大坝发钱发粮的权柄就稳稳攥在咱们手里了,二公子办差照样得看咱们的脸色!”
“老齐!老齐!”曹植冲著回廊外面大喊。
不多时,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灰布长衫的老头颠颠地跑了过来。这是四公子府的大管家。
“公子,您吩咐。”老齐弯著腰,恭恭敬敬。
“去,把府里的账房叫来。清点一下库房里的现钱。”
曹植用折扇指著老齐,语气轻松,“装十辆车,凑够一百万钱。给杨都尉送到衙门去。”
老齐听到这话,腰猛地直了起来。
他瞪着两只浑浊的眼睛,看看曹植,又看看杨修,脸上的表情比哭了还难看。
“公子您刚才说,要多少?”老齐咽了口唾沫。
“一百万钱啊。怎么,十辆车装不下?那就二十辆。”曹植不耐烦地催促。
老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公子,别说二十辆车。您就是把老奴这条命卖了,也凑不出一百万钱啊!”
曹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胡说什么?我堂堂临淄侯,魏公四公子。
每年的食邑加上父亲的赏赐,何止千万?怎么连一百万现钱都拿不出来!”
老齐苦着脸,掏出账册。
“公子,这眼看就月底了,下个月的食邑还没发下来。
您月初在铜雀台办文会花了二十多万,前天买一方古墨又花了八万。
府里天天流水一样的席面,来往门客走时还要送盘缠”
老齐翻著账本,声音越来越虚,“老奴早上刚对过库房,现在的现钱满打满算,只剩四万三千钱了。”
曹植手里摇著的折扇瞬间僵住。“四万?那粮食呢!”
“粮仓里还剩五百石,可那是府里上下三百多张嘴接下来的口粮,实在不敢动啊。”老齐带着哭腔。
曹植一屁股跌坐回席上,彻底懵了。
真到了用真金白银平事的时候,他这个名满天下的才子才发现,自己居然是个穷光蛋。
杨修揉着太阳穴,咬牙道:“公子,这钱咱们必须先垫进去。
只要顶过这半个月,等王干抄家的赃款入了库,这钱就能名正言顺地拿回来。”
他看向曹植:“我杨家去卖两处城外的田产,凑三十万。剩下的六十多万”
“我卖!”曹植一咬牙,“府里的古玩字画、青铜器,全搬去当了!”
“公子使不得!”管家老齐吓得连连摆手,“那些大多是魏公的赏赐。
私自变卖魏公赐物,这可是大不敬,魏公若是知道了定会震怒啊!”
曹植僵在原地。
“卖不了,那就借啊!”
丁仪在旁边终于缓过劲来,赶紧出主意,“反正只是周转几天。
公子,您平日里结交的世家名士不知凡几。
凭您的面子,写几封借条送去,一家借个十万八万的,还不是轻而易举?”
曹植眼睛一亮。
对啊。我曹子建仗义疏财这么多年,现在遇到点难处,兄弟们能袖手旁观?
“拿笔墨来!”曹植来了精神。
很快,曹植一挥而就,写了七八张借条。
盖上自己的私印,派府里的亲随骑快马,分头送去邺城各大世家和名士的府上。
“德祖,放心。最多一个时辰,钱就能凑齐。”
曹植重新端起酒樽,“喝酒!等钱一到,你直接拉着钱去大坝上发。狠狠扇二哥一个巴掌!”
杨修虽然心里觉得悬,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端起杯子陪着喝。
半个时辰后。
派去陈家借钱的亲随第一个跑了回来。手里抱着个长条木盒。
“陈公子怎么说?钱呢?”曹植赶紧问。
亲随一脸尴尬,把木盒放在桌上。
“公子。陈公子说,家里的钱库钥匙在他爹腰带上拴著,他拿不出钱。
但特意偷了一幅钟繇大人的真迹,说拿去当了,少说值十万钱。”
曹植眼角一抽。我要字帖干什么!十万钱可是足足几大车铜板,哪个当铺能立刻凑齐兑出来?
等折腾著换成了现钱,大坝上早就停工了!
“王家呢?王粲大人怎么说?”曹植看向刚跑回来的第二个亲随。
那亲随从怀里掏出一卷素绢,苦着脸。
“王大人说,他两袖清风,实在没有俗物相借。不过他连作了三首七言长诗,送给公子,以壮声威。”
素绢展开,上面洋洋洒洒写满了好字,唯独没有一个铜板。
接下来,回来的亲随一个比一个离谱。
有的送来了两块寿山石,有的送了一盒西域香料。
还有个名士干脆让人传话,说自己突发恶疾,卧床不起,见不了客。
七八家跑下来,真金白银一文没借到。全是一堆换不了现钱的风雅物件。
“砰!”
曹植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酒案。酒壶酒樽碎了一地。
“一群酸腐!伪君子!”
曹植气得破口大骂,脸红脖子粗。
“平日里在我府上喝酒吃肉的时候,一个个称兄道弟!
现在借点钱,全给我送字画!我拿字画去给大坝上的民夫煮汤喝吗!”
才子破防,斯文全无。
他终于体会到了被孔方兄逼到悬崖边的滋味。那是一种比写不出诗还要让人憋屈一百倍的感觉。
杨修坐在旁边,看着一地的字画石头,面如死灰。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现钱凑不到,三天期限一到,度支都尉府的大门还得被吴质带人堵死。
就在这时。四公子府的门房一路小跑过来,神色古怪。
“公子中郎将府来人了。说是二公子派来送贺礼的。”
曹植和杨修同时抬起头。
“他送什么贺礼?”曹植咬牙切齿。
门房身后,一名中郎将府的亲卫大步走进后院,手里捧著一卷尚未封泥的竹简。
亲卫走到席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杨修。
“二公子听说杨大人在四公子府上筹钱,特命小人来送样东西。”
亲卫单手抖开那卷竹简。
“二公子说了,大坝上的石料和口粮,一天都等不了。
既然杨大人要查三天账,那大坝这三天只能停工。”
“这是二公子写给魏公的《停工请罪书》。上面写得明白:
度支都尉拖延推诿,致使钱粮断绝,大坝即日起停工待料。”
亲卫手一松,“啪嗒”一声,竹简掉在满地散落的字画中间。
“二公子明早点卯便呈递此书。请杨都尉今夜备好说辞,明日在魏公面前自行分辩吧。告辞。”
亲卫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人。
凉亭里死寂无声。
杨修死死盯着地上的竹简,眼珠子爬满血丝。
他拼尽全力才从吴质手里争取来的三天缓期,被曹丕一刀切断。
不给钱,明天直接掀桌子告状。
这是要把大坝停工、延误国事的重罪,结结实实地钉在他杨修的脑门上。
绝杀,根本不留活路。
借不到钱的绝望,加上这避无可避的催命符。
杨修只觉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喉咙里陡然涌起一股热流。
“噗——”
一口鲜血喷在面前的酒案上。
杨修两眼翻白,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往后栽倒过去。
“德祖!德祖!”曹植脸色煞白,扑过去一把抱住他,扯著嗓子大喊,“来人!快去请郎中!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