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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雅风挡不住杀猪刀

    魏公府后园,曹操正拿着剪子修剪一盆松树。

    许褚按刀守在凉亭外。

    曹植失魂落魄地走近,在台阶前扑通一声跪倒。

    “父亲。”

    曹操手里的剪子没停,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杨修吐血晕过去了。已经请了郎中,说是急火攻心,得卧床养半个月。”

    曹植声音发虚,透著股绝望。

    “咔嚓。”

    曹操一剪子铰掉一根旁逸斜出的松枝,吹了吹剪子上的木屑。

    “年纪轻轻,多读了几本书,心眼比针尖还小。这就吐血了?”

    曹操放下剪子,拿过旁边的巾帕擦了擦手,这才转头看向地上的儿子。

    “一百万钱窟窿,填不上了?”

    曹植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抬头。

    “儿无能。府上库房已空。二哥派人送了请罪书,说大坝无粮,明日便停工。”

    曹操走到石凳旁坐下,端起茶盏。

    “老夫听说,你今早派了十几骑出门,去找城里的世家名士借钱。借着了吗?”

    一听这话,曹植的脸红得像猴屁股,一直红到脖子根。

    他颤着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素绢和几张字帖,颤巍巍地举过头顶。

    “陈大夫家,送了钟繇大人的字帖。王粲大人,送了三首七言诗。还有送奇石的,送熏香的”

    曹植的声音越来越小,“真金白银一文没借到。”

    凉亭里安静了片刻。

    许褚站在外头,没忍住,咧嘴“哧”地笑了一声。

    曹操也没生气,反而招了招手。

    “拿过来,老夫看看。”

    曹植赶紧膝行上前,把那些东西放在石桌上。

    曹操先拿起那卷钟繇的字帖,展开看了一眼。

    “字是好字。笔力沉稳。”曹操点点头,随手扔在桌上。

    又拿起王粲写的那三首七言长诗。

    “辞藻华丽,朗朗上口。仲宣的才气,一直是不错的。”

    曹操把这卷素绢也放下,抬眼看着曹植。

    “子建啊。你平日里在府上大摆宴席。一坛陈酿百钱,一盘炙肉几百钱。

    你拿真金白银喂他们,他们吃饱喝足了,夸你一句才高八斗。”

    曹操指著桌上那些东西,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现在你需要钱了。他们拿这几张破布和石头来打发你。

    你觉得,他们是敬重你的才学,还是拿你当个出钱供他们取乐的冤大头?”

    曹植身子猛地一震,眼眶顿时红了。

    这话太狠了,把他在邺城文人圈子里苦心经营的脸面,硬生生扯下来撕了个粉碎。

    “父亲!是儿瞎了眼,错认了这帮伪君子!”曹植咬著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哭什么!”

    曹操猛地一拍石桌。

    “堂堂魏公之子,遇点屁大的事就哭天抹泪,像什么样子!”

    曹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曹植。

    “老夫把大坝的钱粮交给杨修,就是想看看,他那满肚子的经史子集,能不能变出粮食来。”

    “事实证明,不能。”

    曹操走到凉亭边,看着池塘里的游鱼。

    “子桓比你们强。他知道面子不能当饭吃,所以他敢派个泼皮去堵大门。

    你跟杨修要脸,那就得受着。”

    曹植垂下头:“儿知错了。可是大坝明日停工,若延误了工期,决口淹了良田”

    “他敢真停?”曹操冷哼一声。

    “那份请罪书,不过是他算准了你们填不上窟窿,拿来逼杨修的催命符罢了。

    他曹子桓还没胆子,真拿老夫的大坝当儿戏!”

    曹操转过身,重新走回石桌前。

    他拿起那卷钟繇的字帖,在手里掂了掂。

    “一百万钱而已。多大点事。这些世家不是喜欢附庸风雅吗?不是说这字帖价值十万吗?”

    曹操看向门外的许褚。

    “仲康。”

    “末将在!”许褚立刻大步跨进凉亭。

    曹操把手里的字帖扔给许褚。

    “去。带上五十个虎豹骑,去陈大夫府上。告诉陈大夫,老夫看了这字,甚是喜欢。

    但他既然送给子建了,老夫不能白拿。老夫出十万钱,买了。”

    许褚愣头愣脑地接住字帖:“魏公,咱库房出钱?”

    曹操一脚踹在许褚小腿上。

    “你长个猪脑子!老夫买他的字,让他陈家掏钱!”

    许褚挠了挠头,彻底懵了。

    曹植也听傻了,猛地抬起头:“父亲,这是何意?”

    曹操指著那一桌子杂七杂八的玩意。

    “还不明白?陈家既然说这字值十万。那老夫就让他自己掏十万钱把它买回去。

    你派老齐去借钱,人家不见。老夫让虎豹骑带着刀去,你看他见不见。”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不是说这些字画石头价值十万百万吗?”

    “既然他们自己开了价,老夫就按这个价卖给他们。”

    “谁送的,谁就拿真金白银买回去。少一文钱,老夫就拿他家的田产地契抵债。”

    曹植咽了口唾沫,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手段,简直比土匪还要不要脸。直接带着兵去抄家抢钱,偏偏还披着个买卖字画的皮。

    “父亲,陈大夫乃朝中老臣,如此行事,会不会惹出非议,寒了士人的心”

    曹植还是放不下文人的做派,小声劝了一句。

    “寒心?大魏的刀在老夫手里,他们敢寒心?”

    曹操看曹植的眼神透著几分失望。

    “都火烧眉毛了,还惦记你那点名声!”

    “杨修吐血躺在家里,子桓正死盯着你们。这钱要是再凑不出来,杨修不死也得脱层皮!”

    曹操不再理会曹植,转头看向许褚,面色一沉。

    “仲康,把桌上这些东西全包起来。挨家挨户地去‘买’。

    王粲那三首诗,给他作价三十万钱。少一个铜板,你今天就把王家大门给老夫卸了!”

    “得嘞!”

    许褚这下听明白了。不就是明抢吗,这活儿他熟。

    他粗暴地把桌上的字帖、素绢全划拉进怀里,用衣襟一兜,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凉亭。

    “你也滚回去。”

    曹操不耐烦地冲曹植挥挥手。

    “以后少在府里办那些华而不实的文会。多去军营里走走,看看刀枪是什么模样的。

    乱世之中,靠嘴皮子是活不长久的。”

    曹植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脸色惨白,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退出了后园。

    凉亭里清静了。

    曹操重新拿起剪子,继续修剪那盆松树。

    “咔嚓。”

    一根斜长的枝条被应声剪断,掉在石桌上。

    曹操随手放下剪子,冷哼了一声。

    “拿修坝的国事当筹码,倒逼老夫下场替你平事?子桓啊,你这算盘打得,还是太嫩了。”

    邺城东市,陈大夫府邸。

    大门紧闭。

    门房正靠在门柱上打盹,突然感觉地面微微震动。

    没等他睁开眼,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大门前。

    门房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吓得差点尿出来。

    五十名身披重甲的虎豹骑,腰悬长刀,把陈府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领头的一匹黑色大马上,坐着铁塔一般的许褚。

    “开门!魏公府办差!”许褚嗓门如雷,震得门框上的灰直往下掉。

    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陈大夫穿着一身宽袍,带着几个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他本来在后院听曲,听说虎豹骑堵门,吓得魂都没了。

    “许将军!这是何意啊?”陈大夫看着这阵仗,腿直打摆子。

    许褚翻身下马,从怀里扯出那张皱巴巴的钟繇字帖,一把拍在陈大夫胸口。

    “陈大人,令郎今早给四公子送了这幅字,说值十万钱。四公子又孝敬了魏公。”

    陈大夫捧著字帖,脑子嗡地一下。这逆子偷字帖的事居然惊动了魏公?

    但就算送还,用得着派五十个虎豹骑吗?

    “多、多谢魏公归还”陈大夫刚要作揖。

    “还个屁。”许褚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魏公说了,既然令郎开了金口说值十万,魏公就不夺人所爱了。

    字你留下,把那十万现钱点出来。”

    许褚大拇指一弹,刀刃出鞘半寸,寒光直逼陈大夫面门。

    “末将带的牛车就在外面。魏公等著用钱,十万钱,一文不能少。陈大人,开库房吧。”

    陈大夫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看着满脸横肉的许褚,再看那五十个手按刀柄的虎豹骑,他彻底明白了。

    这哪是还字帖,这分明是拿着逆子吹的牛皮,上门明火执仗地抢钱!

    “许将军这,这十万钱,老朽府上一时实在凑不出啊”陈大夫快哭了。

    “凑不出?”

    许褚眼睛一瞪,“锵”的一声拔出大刀,猛地一刀砍在旁边的一尊石狮子上。

    火星四溅,石狮子的耳朵直接被削掉一块。

    “魏公的字画你也敢赖账?来人!进府!陈大人没现钱,就搬古董字画,搬布帛丝绸。

    不够十万钱,就把女眷也带走抵账!”

    “别别别!有钱!有钱!”

    陈大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抱住许褚的腿。

    “管家!快!开库房!把地窖里的铜钱全拉出来!”

    半个时辰后。

    五辆装满沉甸甸铜钱的牛车,从陈府大门拉了出来。

    许褚满意地拍了拍陈大夫的肩膀。

    “陈大人是个痛快人。以后多练字,少掺和别的事。”

    许褚翻身上马,一挥手。

    “走!去王粲王大人府上!他那三首破诗值三十万,今天就是砸锅卖铁也得让他吐出来!”

    虎豹骑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陈大夫瘫坐在台阶上,看着手里那张价值十万钱的字帖,欲哭无泪。

    不到半日光景。

    整个邺城都被虎豹骑翻了个底朝天。

    但凡早上给曹植送过字画礼物的名士世家,一家都没跑掉。

    许褚带着兵,直接踹门进去强买强卖。

    讲理的,给钱免灾。

    不讲理的,许褚连刀都懒得拔,直接让兵卒进去搬东西。

    凑不够钱的,连府里拉车的骡马都被牵走了。

    邺城文人圈彻底炸了锅。

    名士们关起门来捶胸顿足,却没人敢去魏公府叫屈。

    怎么叫屈?东西是你自己送的,价也是你自己吹的。

    魏公原物奉还,让你按原价折现去修大坝,合情合理。

    你若是敢说这玩意儿不值钱,那就是拿破烂糊弄四公子,欺瞒魏公。

    这哑巴亏,全得捏著鼻子咽下去。

    夕阳西下。

    五十辆装满铜钱的牛车,在虎豹骑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驶到了度支都尉府的大门前。

    度支都尉府门前的竹简还没搬完。

    吴质早就回府养伤去了,只留了几个中郎将府的侍卫在那看着。

    许褚大摇大摆地走上台阶,一脚踹开都尉府的大门。

    主事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见许褚,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

    “许许将军”

    许褚指著门外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牛车队伍。

    “去告诉杨修。一百万钱,魏公替他凑齐了。”

    许褚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魏公有令,大坝账目的亏空,既然填平了,就踏踏实实干活。

    谁要是再敢拿停工说事,拿断粮威胁。

    不管他是中郎将还是度支都尉,老子亲手剁了他的脑袋!”

    这番话,很快就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中郎将府。

    中郎将府,书房。

    曹丕听完手下的汇报,手里端著的茶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茶水溅湿了鞋面,他却浑然不觉。

    司马懿站在一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敛去眼底的震惊。

    “父亲竟然用这种手段,强行把杨修的窟窿给填了”

    曹丕跌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

    “竟然不动库房,直接带着虎豹骑去刮了那些名士的钱仓”曹丕喃喃自语,后背一阵阵发凉。

    “二公子。”

    司马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魏公这一手,是结结实实抽了您和四公子一人一个耳光。”

    司马懿面沉如水:“抽四公子,是打他结交酸腐,真遇事了毫无用处。

    抽您,是敲打您不知轻重,竟敢拿修坝这等国事当筹码,去要挟魏公。”

    曹丕咬紧了后槽牙,手心里全是冷汗。

    “魏公这是在告诉邺城上下,一百万钱他半天就能弄来。

    这大坝,缺了谁他都能修。”司马懿语气斩钉截铁,“那份《停工请罪书》,立刻烧了。”

    “明日一早,您必须亲自去大坝上督工。不仅去,还得比以前更卖力。”

    曹丕咬了咬牙,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他才苦涩地点了点头。

    “仲达说得对。在父亲面前耍这种小聪明,太幼稚了。”

    曹丕站起身,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备马。我现在就去大坝连夜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