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话音刚落,吴质便丢下手里啃净的鸡腿骨,兴奋地刚要拍手叫好。
角落里,一直闭目养神的司马懿慢吞吞地睁开眼,端起面前早就凉透的茶碗,用碗盖撇了撇浮沫。
“二公子若是真在猎场上,让四公子一根野鸡毛都捞不著。那您在魏公心里,也就只剩下一身蛮力了。”
司马懿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把曹丕刚窜起来的火苗浇了个透心凉。
曹丕脸上的兴奋劲僵住,转过头。
“仲达这话是何意?秋狝校猎,本就是较量弓马。我多打猎物,赢了老四,父亲难道还不高兴?”
吴质也拿袖子抹了抹嘴边的油,不满地嘟囔:“司马大人,您这就叫长他人志气。
二公子弓马娴熟,难道还要故意射偏,让著那帮连弓弦都拉不开的酸儒?”
司马懿放下茶碗,没有理会吴质,只看着曹丕。
“二公子,大坝的事刚结。您如今在邺城百官眼里,是个能办实事的干臣。
可魏公为什么要在封赏时,硬拉着杨修分一杯羹?”
司马懿竖起一根手指。
“魏公是在敲打您,凡事不可做绝。大魏的江山,不能只有拿刀的,还得有拿笔的。”
“秋狝猎场也是一样。您若是带着人如狼似虎地冲进去,把獐子野鹿杀得干干净净。
四公子两手空空,面如土色。”
司马懿看着曹丕的眼睛。
“魏公看到了,确实会夸您一句‘吾儿有虓虎之勇’。可夸完之后呢?
魏公会觉得,您性情孤傲,没有容人之量,更不懂得给文臣留颜面。”
“争储,争的是天下人心。把兄弟逼得下不来台,这不是人主该有的气度。”
曹丕后背渗出一层细汗。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照你这么说,这秋狝我是去也不对,不去也不对。
打多了显我跋扈,打少了又成了我无能。”曹丕捏著眉心,“这差事比修大坝还难伺候。”
吴质在旁边听得直挠头。
“还是司马大人心眼深。打个兔子还得寻思射左眼还是右眼。那您说,这秋狝咱们该怎么玩?”
司马懿拢起衣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不争,乃是大争。”
“这猎场上的输赢,不在谁打的野兔多。文人最重虚名,四公子身边又有杨修这等好卖弄聪明的人。
咱们就顺着他们的心思,给他们递个梯子。”
司马懿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寻常猎物,就算堆成山,在魏公眼里不过是一顿下酒菜。
可若是能猎到‘祥瑞’,配上一篇花团锦簇的辞赋。那才是能载入史册的大风头。”
曹丕愣了一下:“祥瑞?你是说白鹿、白狐之类的罕见之物?这邺城周围的山林里,哪来这种东西。”
“没有祥瑞,可以造嘛。”
吴质听到这里,两眼猛地放出绿光。
他虽然不懂大道理,但论起走街串巷的歪门邪道,没人比他更在行。
“哎哟喂!司马大人,您这心眼子可真够黑的!”
吴质一拍大腿,“您的意思是,咱们放风出去,骗四公子他们去弄个假祥瑞?”
司马懿没有接话,只垂下眼皮看地砖。有些脏话,谋士是不能说出口的。
曹丕却明白了,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季重,你有办法?”
“二公子,这事您就交给我吧!”吴质来了精神,瘸著腿凑到书案前。
“城南有个变戏法的杂耍班子,那班主是个老江湖。
别说白狐,他拿药水一洗,能把灰狗变成下山猛虎。”
吴质咧著嘴,笑得满脸横肉挤在一起。
“这帮酸儒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五谷长什么样都分不清,哪懂山里的野兽。
咱们先找人散布消息,就说铜雀苑深处,有猎户瞧见了一头纯白无瑕的瑞鹿。”
吴质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作响。
“等杨修他们听到了风声,必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不会骑射,肯定要花重金去市井里找人暗中围捕。”
“到时候,我让那杂耍班主去接这个买卖。弄一头染了色的白鹿卖给他们。
杨修得了这宝贝,肯定连夜帮四公子写一篇《白鹿赋》,准备在秋狝大典上出尽风头。”
曹丕听到这里,眼睛已经亮得吓人。
“若是老四当着父亲和文武百官的面,献上白鹿和辞赋。
结果那白鹿被雨水一淋,或者被看出破绽褪了色”
“欺瞒君父,粉饰太平,弄虚作假!”
吴质在一旁帮腔补刀,“这罪名要是砸实了。四公子在文人圈子里那点名声,就算彻底臭大街了。
魏公最恨底下人拿鬼神祥瑞糊弄他,到时候四公子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爆裂的劈啪声。
曹丕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狂喜,转头看向司马懿。
“仲达,此计若成,老四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只是一点,那杂耍班主若是走漏了风声,牵扯到咱们头上,该当如何?”
司马懿拨弄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
“吴大人办事,自然有分寸。那班主收了钱,交了鹿。
之后出了邺城,若是路上遇到流寇山贼,丢了性命。这事也就成了无头公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吴质后脖颈子冒出一丝凉气。
吴质赶紧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司马大人放心,那班主拿了钱走不出冀州地界。
这事我亲自去办,绝不留半点首尾。”
“好。”曹丕重重拍了一下桌案。
“季重,这半个月你不用来点卯,专心去办这件事。
要快,要做得不留痕迹。让老四他们顺顺当当地把‘祥瑞’买进府去。”
曹丕站起身,负手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只觉大坝受的闷气一扫而空。
“到了秋狝那天,我曹子桓只带三十骑,绝不与他们争锋。
我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怎么把这出祥瑞大戏,唱成一出丧钟!”
十天后。
秋风渐起,邺城外的树叶已经黄了大半。
四公子府,后花园。
杨修和丁仪站在一处偏僻的柴房外。柴房周围站着十几个持刀的精锐家奴,把守得严严实实。
“吱呀”一声。
柴房的木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
杨修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眼中顿时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昏暗的柴房里,铺着厚厚的干草。一头体态优美的梅花鹿正卧在草堆里吃著精料。
只是一眼看去,这头鹿全身上下没有半根杂毛。
白得像冬日里的初雪,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泛著微光。
“好!好!好极了!”杨修一连说了三个好,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丁仪在一旁也是满脸红光,压低声音说:“德祖,这可是千金难求的祥瑞啊!
那猎户说是在铜雀苑深处的密林里蹲守了七天七夜,才用罗网活捉了这头神物。”
杨修把门缝关严,退后两步,冷笑道:
“曹子桓这几天满城招募善射的卫士,还扬言要在猎场上拔得头筹。简直是个目光短浅的武夫。”
杨修整理了一下衣冠,傲然道。
“武夫只知杀戮,哪懂天道。秋狝之典,魏公要看的是大魏国运昌隆。
四公子有此白鹿献上,便印证了魏公德配天地,受命于天。
曹子桓就算打下漫山遍野的野猪,又能如何?”
丁仪凑近些,小声问:“德祖,这白鹿虽然到了手。
可猎场上人多眼杂,怎么才能名正言顺地算作四公子亲自猎得?”
“这有何难?”杨修胸有成竹。
“秋狝前夜,我派心腹家奴提前将这白鹿运进铜雀苑,藏在特定的山谷里。
明日四公子入林,只要装模作样地放上一箭,射断它腿上的绊绳,不伤它性命便将其牵出。”
杨修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我已经替四公子拟好了《白鹿瑞应赋》。到时候,白鹿献于御前,辞赋当众朗诵。
文采配祥瑞,这邺城上下,谁还敢小看四公子半分?”
丁仪听完,抚掌大笑:“德祖此计,真是滴水不漏,妙绝!”
两人正说著,前院的管家老齐步履匆匆地跑了过来。
“杨大人,丁大人。魏公府传下话来了。”老齐喘著粗气。
杨修眉头一皱:“出什么事了?”
老齐咽了口唾沫,神色有些慌张。
“魏公下令。明日秋狝,改规矩了。诸位公子入林,身边随从不得超过五人。
且所有猎物,不管死活,皆需在猎场大营前,由魏公亲自查验!”
此言一出。
杨修和丁仪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随从不得超过五人?这就意味着没法带大批家奴去帮忙围拢猎物了。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那句——魏公亲自查验。
往年秋狝,打来的猎物多是校尉和军中文书清点造册,魏公只在台上看个总数。
这次不仅要查验,还是死活皆验。
“这怎么突然改了规矩?”丁仪有些慌神,看向紧闭的柴房门。
杨修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慌什么。咱们手里这白鹿是货真价实的祥瑞,怕什么查验!”
杨修咬了咬牙,“魏公看得越仔细,四公子的风头就越盛。
你去告诉四公子,今晚把赋文再背熟练些。明日,咱们就拿这头白鹿,定鼎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