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通往汉中的斜谷道上,大雪纷纷扬扬。
漫山遍野皆是素白,唯有一条黑色的长龙,正顶着风雪在险峻的山道上缓缓蠕动。
那是魏公曹操亲率的五万中军精锐。
中军大阵中央,一辆由三匹辽东大马拉拽的毡车内,炭火烧得正旺。
曹操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他虽已年过花甲,两鬓斑白,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依然透着令人胆寒的锐气。
“主公,雪太大了,前面的运粮车陷在泥里,行军怕是要慢些。”
谋士程昱掀开车帘,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拱手禀报。
曹操随手将玉佩扔在案几上,不以为意地冷笑一声:“慢些就慢些。
阳平关虽然打得苦,但张郃那老狐狸稳得住,刘大耳十万人也啃不下来。”
“刘备这织席贩履的村夫,趁著孤撤军,想来捡汉中这个便宜。”
曹操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抹轻蔑,“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等孤这五万精锐一到阳平关外,跟他来个里外夹击。
孤要让大耳贼这十万人,全埋在米仓山里当肥料!”
对于汉中的战局,曹操有着绝对的自信。
夏侯渊虽然重伤,但城没丢。自己亲率主力回援,刘备那点家底,根本耗不起。
“主公英明。”程昱附和道,“只要解了阳平关之围,汉中便固若金汤。
到那时,咱们再转过头来,慢慢收拾江东的楚烽。”
听到“楚烽”这两个字,曹操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楚烽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曹操问道。
程昱神色稍敛:“细作来报,楚烽这段时日一直在柴桑调拨粮草。
江防大营戒备森严,似乎是在按兵不动,休养生息。”
“按兵不动?”曹操冷哼一声,端起热酒抿了一口,“这小子属狼的,不动则已,一动必见血。
这几年让他占著江东,确实养肥了。”
他将酒樽重重磕在案几上,眼神冷厉:“不过,孤如今也是今非昔比,兵强马壮,未必就压不住他。
等孤在汉中收拾了刘备,腾出手来,定要南下跟他算算这几年的旧账!”
话音刚落。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突然从车驾外传来。
紧接着,护卫大帐的许褚一把掀开车帘。
“主公!淮南八百里加急!”许褚黑著脸,手里抓着一个浑身沾满泥水的信使。
信使几乎是被许褚拎进来的,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车厢的地板上,声音嘶哑:
“魏公丢了!合肥丢了啊!”
“当啷!”
曹操手里的酒樽砸在木板上,酒水溅湿了虎皮垫子。
车厢内瞬间死寂。
程昱的笑容僵在脸上,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胡话?
合肥有八千精锐,两寸厚的铁门,城外还有护城河!
就算楚烽倾巢而出,没个把月连城墙都摸不到!怎么可能丢?!”
曹操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名信使,一字一顿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五五天前。”
信使趴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楚烽派了水师,趁著大雾摸进了逍遥津。
他们他们甚至连云梯都没带!”
“没带云梯怎么攻的城?飞进去的吗?!”曹操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信使面前,厉声咆哮。
“是火炮!”
信使想起了那晚地狱般的场景,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带队的是张辽!
他只带了八百死士,趁著大雾半夜蹚过护城河,硬生生把二十门炮抬到了合肥南门的门洞底下!”
“他们对着城门连轰三轮!那包著厚铁皮的大门,连同门后的千斤闸,直接被炸碎了啊主公!”
轰!
曹操脑子里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八百人摸黑渡河,抬着火炮贴脸炸门?张文远这是疯了吗?!合肥的明哨暗哨全瞎了吗?!
“于禁呢?李典呢!”曹操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领,怒吼出声:
“孤把合肥交给了他们!就算门破了,巷战也能打!八千守军,就这么被张辽八百人打垮了?!”
信使咽了口唾沫,绝望地闭上眼睛。
“南门一破,吕布的大军就进城了。李典将军为了堵住缺口,被被吕布一戟斩了首级。”
“于禁将军带着残部从北门突围。张辽张辽单骑追杀十里,在官道上,一刀割了于将军的咽喉”
“八千守军,大半投降。合肥府库里的粮草和军械,全落入楚烽手里了!”
死寂。
毡车里只剩下木炭燃烧的“劈啪”声。
曹操松开手,信使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曼成文则”
曹操喃喃自语,身子猛地晃了两下。
两位随他征战大半生的心腹悍将,一天之内,全部阵亡!
曹操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握著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楚烽小贼,欺孤太甚!!”
曹操发出一声怒吼,猛地拔出倚天剑,一剑将面前的案几劈成两半。
然而,剑势未收,他的身形却骤然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当啷。”
倚天剑脱手坠地。
曹操双手抱住脑袋,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在软榻上。
急怒攻心,头风犯了。
“主公!”程昱大惊失色,慌忙扑上前扶住。
许褚一把掀开车帘,冲著风雪中嘶吼:“停军!快传医官!!”
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
在医官扎了几针后,曹操脑中的剧痛才稍微缓解。
他面如金纸,靠在软榻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程昱跪在榻前,脸色同样惨白。
“主公,合肥一丢,淮南无险可守。楚烽若是趁势北上直取寿春,甚至兵发中原。
咱们的后方,就彻底空了。”
程昱声音发颤,“主公,这汉中不能再打了。”
这是一个无比残酷的现实。
曹操亲率五万大军,顶着风雪在斜谷道里跋涉了半个多月,眼看就要到阳平关了。
但现在,老家被楚烽一把火给点了!
打汉中?
如果真跟刘备在阳平关死磕,十万大军僵持不下。
等楚烽把中原打成马蜂窝,他曹操就算拿下了汉中,回头连邺城都回不去了!
“不打”
曹操死死咬著牙,手指几乎抠进大腿的肉里,“孤大老远跑过来,夏侯妙才还在阳平关里躺着!
你让孤现在掉头回去?孤的颜面何在?三军将士的心该有多寒!”
程昱将头磕在木板上:“主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楚烽的火炮太过犀利,合肥就是前车之鉴。咱们必须立刻抽调重兵回防中原!”
“至于汉中刘备这织席贩履之徒,这次算是捡了个大便宜。只能让给他了。”
“让给他?!”
曹操猛地一拍床榻,气得浑身发抖。
他大半生南征北战,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前面是像牛皮糖一样死咬著阳平关的刘备,后面是手里攥著大炮、随时准备踹他家门的楚烽。
进退维谷!
“楚烽”曹操咬牙切齿地咀嚼著这个名字,眼底的杀意几乎凝如实质。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理智,最终压过了怒火。
“传令。”
曹操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可怕。
“大军停止前进,就地扎营。”
“许褚!”
“末将在!”
“你亲率五千虎贲,快马加鞭赶往阳平关!”
曹操眼底闪过一抹决绝,“告诉张郃,不用守了!
趁著夜色掩护,带着夏侯渊和城里剩下的兵马,全部撤出阳平关!”
“把阳平关府库里的粮草,能烧的全给孤烧了!一颗粮食也不给刘备留!”
许褚愣了一下,随即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还有。”
曹操叫住准备转身的许褚,声音沉得发哑:
“传令中军,明日一早,全军后队改前队。”
“班师,回长安。”
程昱伏在榻前,深深叩首。
他听懂了这道军令背后的无奈——魏公退的不是眼前的刘备,而是千里之外那个砸碎了合肥大门的徐州王。
车厢外,风雪愈急。
半个时辰后,苍凉的号角声撕裂寒风。
那条在斜谷道里跋涉了半个月的曹军长龙,在漫天大雪中缓缓调转矛头,向北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