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头,跟鱼丸肉丸不一样,不用油炸。肉用的是肋排上的硬五花,肥瘦的比例得是三七开——肥的七成,瘦的三成。放到后世,谁见这么肥的肉都嫌腻,可搁这年头,油水比啥都香。
做这道菜,最难的是刀工和火候。
不能用绞肉机绞成泥,也不能拿刀剁。得一刀一刀切——先用平刀片成薄片,再改刀切成米粒大小的肉丁。石榴籽的大小,每一刀都锁着肉的肌理,尽量保留原有的组织,吃着才嫩滑。
上劲和下锅,也各有讲究。
因为都是切出来的,肉粒没绞出来的黏性,想让它入口即化,还得费点真功夫。不加鸡蛋,不拌生粉,就让这些肉粒抱成团——只能靠手劲。调料和高汤拌好后,把肉团从左手摔到右手,右手再摔回左手,反复摔打直到不散。
下锅后,小火慢炖四个小时以上,汤面始终得保持那个似开非开的状态。火一大,团子就散了,变成一锅肉渣汤。
火候这东西,差一丁点都不行。
冉秋叶蹲在灶台前添柴,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李怀山把剁好的肉馅放进盆里,加盐和料酒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
三人约好每人一颗狮子头。
剩下的肉打成肉糜,留着做汆丸子。中午来不及吃,正好留给冉秋叶她们慢慢炖。
干活的时候,周青仪放松了很多。
她一边搓肉丸一边问起李怀山家里的情况,问得很细。李怀山也没瞒着,把家里的事说了个大概。
冉秋叶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周青仪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这年头谁家都紧巴。
冉家也一样难过。
所以她们比谁都清楚,李怀山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至少她们还有两个人。
再难,母女俩还能坐在一起说说话。李怀山呢?一个人扛着,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怀山,你以前太苦了。”
李怀山没太往心里去。
说这些事的时候,他心里很平静,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哽咽。
他转过头,看见周青仪眼眶红红的,正盯着自己。
那眼神,像是疼到心窝里去了。
说实话,李怀山真没觉得有什么。
不过这未来丈母娘那张精致到不行的脸,配上这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确实让人有点招架不住。
他摸了摸鼻子。
“阿姨,您别这样。”
“那些事都过去了。”
“当时真没觉得有多难,您为我难过不值当的。”
“日子总得往前看。”
没想到周青仪反而更心疼了。
她看着李怀山,声音都带着颤:“你感觉不到难,是因为已经被这日子磨得麻木了。”
“这些年,你吃的苦太多了。”
“命运对你不公平。”
李怀山眨眨眼。
说实话,很少有人能把他弄得说不出话。
看得出来,这丈母娘骨子里还有点文青劲儿,就算到了现在这地步也没被磨掉。
大概,这是这个年代的文学青年特有的表达方式吧。
可惜他听着,总觉得有点别扭。
周青仪那话一出口,李怀山就觉得自己脚趾头能扣出个三室一厅来。
整得跟文艺青年似的,又肉麻又尴尬。
他张了张嘴,愣是不知道该接啥好。
头一回碰见有人这么笃定地跟他说——我明白你心里苦,只是你自己没察觉到。
李怀山扭头看冉秋叶。
冉秋叶一耸肩,两手一摊,摆明了没办法。
得。
他索性伸手把桌上的油纸包拽过来。
那油纸包就搁那儿摆着呢,里头是他早起做的果仁糖。
他不拆,冉秋叶跟她妈也不好意思主动开口问是啥玩意儿。
他自己倒给忘了。
一打开,甜丝丝的味儿立马飘了出来。
冉秋叶和她妈的眼睛跟着就盯过去了,瞅见油纸包里的东西,脸上全是惊奇。
没见过这玩意儿。
“真香!”
周青仪吸了吸鼻子。
可也没好意思张嘴要。
李怀山看穿了她俩的心思,直接说道:“这是果仁糖,早上我自己做的,味道还行,你们尝尝。”
说完,他拿起糖递过去。
想着能转移丈母娘的注意力。
还真管用。
糖一进嘴,连冉秋叶都忍不住眯起了眼。
这年头,甜食那是稀罕物。
就算再过三十年,好多人吃块糖都跟过年似的,更别提现在了。
这种果仁糖,那就更金贵了。
对女人来说,这就是顶级的享受。
两人一人吃了一块,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总算消停了。
李怀山想起院子的事,转头对冉秋叶说:“对了,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你们班那个贾梗,他爸没了。”
啊?
冉秋叶一下子愣住了。
她跟闫埠贵一个办公室,自然知道班上那个调皮捣蛋的贾梗,跟闫埠贵住一个院。
也就是跟李怀山住一个院子。
对贾梗的事,她多少知道点,但也不多。
可贾梗他爹才三十不到,咋就突然没了?
她有点担心地说:“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不过棒梗是我们班的学生,出了这么大事,我是不是该去他家里看看?”
李怀山摆了摆手:“算了吧。”
他觉得有必要把院子里那些人的底细跟冉秋叶透个底。
让她看清楚那帮人都是啥货色。
眼下他跟冉秋叶的事已经定了,院里那些人,肯定得好好给她说道说道。
“别让她去那院子。”
“怕她不了解情况,被那帮人给坑了。”
“咱那院子是三进的格局,我住前院,闫老师也住前院,他算院子里的三大爷。”
“这人吧,是爱算计了点。”
“不过。”
“性子倒不算太坏。”
“可院子里的其他人,就得提防着点。”
“中院住的一大爷叫易忠海,表面上看着德高望重,其实私心重得很……”
李怀山这番话。
把冉秋叶和周青仪听得一愣一愣的。
先入为主这说法虽然不好听。
可这会儿,她们俩更愿意相信李怀山的话。
自然对院里那些人,没什么好印象了。
再说她也亲眼见过。
那院里确实有人见不得别人好。
这些话跟李怀山说的那些,都能对上号。
周青仪心里开始打鼓。
那院子。
那么多糟心事。
秋叶要是住进去,不得让人欺负死?
李怀山看出来丈母娘心里不踏实。
咧嘴一笑:
“这您放心。”
“有我在,秋叶在院里吃不了亏。”
周青仪还想说什么。
旁边的冉秋叶,反倒不怎么担心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想到李怀山这人,就感觉他不是个会让人欺负的主。
待在他身边。
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
三个人边聊边忙活。
气氛挺温馨的。
狮子头已经在砂锅里炖上了。
李怀山开始准备别的菜。
红烧鸡块。
又切了个蓑衣黄瓜。
再用白菜炒了个鸡蛋。
两荤两素。
放在后世不过是普通一顿饭。
可在这个年头,已经是顶奢侈的硬菜了。
这一桌子菜里头。
最难得的食材,反而是那根不起眼的黄瓜。
连冉秋叶都好奇。
这大冬天的,哪来的黄瓜?
李怀山只说跟采购部换的。
两人也就没再多问。
中午。
清炖狮子头的香味从砂锅里飘出来。
这味道不浓。
是一种淡淡的幽香。
毕竟没放太多调料。
这香味,全是食材本身的味道。
现在的猪都是自然长的,没喂过饲料。
更何况李怀山用的猪肉,可是从系统空间拿出来的。
刚才下锅的时候。
冉秋叶待在厨房门口,吸气问:“这是好了吗?”
香味扑鼻,挡都挡不住。
周青仪使劲儿闻了闻:“太香了,怀山你也太能干了,会做饭的男人可真不多。”
她顿了顿,又说:“秋叶以后跟着你,嘴巴肯定不会吃亏。”
说到这,语气里透着一股酸。
往后这些东西,她是吃不上了。
真可惜。
这番话也不知道是不是没过脑子,冉秋叶脸腾一下红了,白了她妈一眼。
这话听着,好像她就是为了吃才跟人好似的。
周青仪看到闺女的眼色,也意识到说岔了,赶紧往回找补:“怀山,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连忙改口:“家务事,还是得女人来。你工作忙,秋叶做饭是应当的。”
冉秋叶一头问号,拍了下脑门:“妈!你这急着把我往外推啊?”
周青仪觉得闺女脑子转不过弯:“怀山这么好,又看上你了,当然得赶紧把事定了。万一人家回头嫌弃你,你找谁哭去?”
李怀山觉得,今天这位未来丈母娘说的话,总算靠谱一回。
他点头接了话:“妈说得对,还是您有眼光。秋叶,我看咱们先把证领了,摆酒的事不急。这两天院子里有事,不合适。明天去办?”
冉秋叶张了张嘴,没接上。
但心里头,她是乐意的。
饭菜摆上桌。
李怀山从旁边拎来一坛米酒,是从吴敏那儿拿的。
眼下粮食紧张,外面几乎见不到酒。
不许拿粮食酿酒。
谁知他刚拿出米酒,冉秋叶也从床底下摸出一瓶白酒。
一瓶汾酒。
这东西可稀罕。
不便宜,还买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