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李怀山：“等会儿厂里会出个通报，说削皮刀销量大涨的事。我打算奖你两百块钱。这钱是你应得的，毕竟给厂里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收益。”
杨厂长停顿片刻，语气沉了沉：“这段时间，我耳朵里也没少刮风。有些同志，不分青红皂白，就在背后瞎议论。”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怀山一眼：“这下好，正好替你正一正名声。”
李怀山心里清楚，杨厂长说的是厂里那阵风言风语，说削皮刀卖不掉的闲话。
可他压根儿没往心里去，更谈不上什么正名不正名。
杨厂长说完，脸上露出探询的神情，认真地问：“现在销路是打开了。待会儿就有人来提货。仓库里本来囤了六万多把，这一下子就剩不下多少了。”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要不我们再多添几台冲压机，把产量往上顶一顶，省得到时候跟不上卖？”
换作别人，杨厂长有这主意，直接就拍板了，根本不会多问一句。
但李怀山不一样。这人前头好几件事，全都猜得准准的，比谁都看得透。杨厂长觉得，这回事上，还得听听他的想法。
旁边几个人也眼巴巴地望着李怀山，毕竟这么火爆的场面，太难得了。
李怀山皱了下眉，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多加一两台，还行。但要是一下子上太多，我觉得反而浪费。”
他解释道：“现在火归火，可这热度撑不了多久。机器加多了，到头来就是产能过剩，白花钱。”
他比划了一下：“三台或者四台，足够了。不过我们可以灵活点，搞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他继续说：“这样一来，一天也能干出上万把，基本够应付眼前这波需求。不用再砸太多本钱，只消多备几套模具就行。”
他抬头看着众人：“这种火爆，肯定是暂时的。眼下四九城的市场算是被我们啃下来，可等削皮刀流通到外省，那边肯定会有仿货冒出来，分走我们的份额。”
他话音一转，语气更沉：“再说了，削皮刀又不是消耗品，用一次就没了。买的人越多，后面需求就越低。等消耗量和产量一平衡，就差不多了。”
李怀山嘴里蹦出的几个词，在场的人头一回听到。
可细细一琢磨，大伙儿都品出了他话里的道理。
想通了之后，几人的脸上，也不约而同地浮出了几分失落。
这几年的风潮还没完全过去，但凡瞅见能赚钱的买卖，大家都爱搞大规模生产。
眼下削皮刀的火爆，谁都能看出来。
厂里这帮人，心里都憋着劲儿想干场大的。
不过李怀山那番话确实在理，再说资源浪费这事，上面盯得紧。
几个人商量了一阵子。
最后拍板按李怀山说的办。
立马再添两台冲压设备，抓紧培训新手上岗，头一波行情必须抓住。
事情定下来后。
李卫民笑呵呵开口：
“说起来这事。”
“还是多亏怀山眼光毒。”
“要不是他提前让囤货，现在单子铺天盖地砸下来。”
“咱能拿出这么多削皮刀？”
“就算有人眼红想跟着造，从零开始准备，等东西弄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四九城的市场。”
“他们已经没戏了。”
屋里几个人听完，都连连点头。
看向李怀山的目光，写满了佩服和赞赏。
这年月。
人心实在，集体荣誉感强。
大家都是红星轧钢厂的人，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
李怀山给厂里立功，眼红的人少，大多数人把他当榜样看。
这当然是好事。
可杨厂长叹了口气：
“怀山。”
“谁能想到你马上要去那边的单位。”
“这事来得太突然，说实话，我真舍不得放人。”
“厂子离不开你啊！”
“不过话说回来，这对你也是好机会。”
“不能挡着同志进步。”
去那个部门的事。
李怀山刚才只跟李卫民提了一嘴。
杨厂长还蒙在鼓里，其他人更不知道。
李怀山只好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
这下屋里的人才搞清楚来龙去脉。
不过。
再看李怀山的眼神。
跟刚才李卫民的反应一样，都是没想到他背后有这层关系。
这会儿李卫民已经消化完了，凑到杨厂长耳边嘀咕了几句。
接着对李怀山说：
“怀山。”
“我有个想法，你听听行不行。”
“那个部门的情况呢，我多少知道点，平时不用天天去报到。”
“只要按时把东西送过去就行。”
“我和杨厂长商量了一下，你在轧钢厂的职务别丢。”
“继续挂着采购员的身份。”
“对了。”
“还有削皮刀厂的技术顾问。”
李卫民没把话说太透，毕竟旁边还站着别人。
但他相信，李怀山听得懂他的意思。
这安排说白了，就是让李怀山在轧钢厂里多一层特殊身份。
不算正式编制，属于外聘兼职。
可该给的待遇，一点都不少。
这全是因为李卫民和杨厂长都很清楚，李怀山这人，不能放走。
李卫民管后勤，厂里招待这一块是他的饭碗。
李怀山送来的那些食材，比别人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为了自己这摊事儿，他也不想错过这尊大佛。
杨厂长那边的想法也差不多。
那把削皮刀，本来只是李怀山为了让媳妇干活省力才弄出来的小玩意儿。
谁能料到，这么个小东西，硬是给厂里整出了个分厂。
更别说，销量还这么好。
再过阵子向上头汇报季度工作，这一笔可是实打实的成绩。
到了杨厂长这位置，银钱上的事儿倒不太在意了。
可坐在厂长这把椅子上，谁不想干出点响当当的事来？
再说了，大家正琢磨的那台四辊卷板机，也是李怀山的主意。
要是厂里真打算拿这个再搞个分厂，那可就是真正的大动静了。
看李怀山之前对削皮刀的判断那么准，这会儿杨厂长说什么都不能让他走。
那封从那边来的邀请函一到，杨厂长就跟李卫民通了气。
刚才李卫民提出来的法子，其实就是俩人一块儿商量好的。
只是这种事，让杨厂长亲自开口不太合适。
所以李卫民才主动把话挑明了。
旁边的人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看事情闹到这一步，全拿羡慕的眼神盯着李怀山。
不过他们也心知肚明，这待遇都是李怀山自己挣来的。
再说了，眼下他们凑在一起，不是为削皮刀的事儿。
真正要聊的，是那台四辊卷板机。
都指望着李怀山能跟着一块儿拿主意。
李怀山心里把李卫民和杨厂长的算盘摸得透透的。
琢磨了一会儿，点了头：
“行，这没问题。”
“有空我就过来转转。”
“真要碰上什么难题，咱们也能互相学学。”
“至于补贴什么的，用不着。”
宋杰话音刚落，杨厂长便打断了他：
“补贴的事回头再谈。”
现在边上人多，不方便聊那些。
等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完，杨厂长扭头扫了一圈，发现每个人眼里都亮着光，这才提起大家最关心的事儿。
不过这个由头，是宋杰来说的。
得了暗示后，宋杰开了口：
“李怀山同志。”
“你之前弄出来的四辊卷板机，我报到厂里了，也给厂领导们实地看过。”
“大家讨论下来，决定先搞一台能量产的出来。”
“一旦研制顺利，后续就准备开分厂搞批量生产。”
“眼下还只是个卷板机研发小组，组长……暂时是我。”
“在这件事上，我想请你加入进来。”
“不用你天天到场，也不耽误你手头的工作。”
“你什么时候方便，大家坐一起研究研究。”
“要是卷板机厂真能建起来，到时候还想请你做技术顾问。”
说完，旁边的几个人，包括杨厂长，全都一脸期盼地望着李怀山。
这架势一看就是早就商量好的。
卷板机？
李怀山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我早说过了，那台四辊卷板机本来就是个顺手搞出来的东西。”
“当初是因为买不到无缝钢管，才折腾了个家伙自己干。”
“你们想怎么研究都行，我不拦着。”
“没想到你们倒琢磨着要往大了干。”
“不过，研发卷板机没问题。”
“可我之前搞那东西只是为了加工薄壁管，真要做通用板材的设备，涉及的东西可不少。”
“随便弄一个玩玩是 ** 事，当成正规机械来生产，完全是另 ** 事儿。”
“不同厚度的料子想折弯，需要的力不一样，卷板机全得考虑到。”
“还得算上机械寿命的问题。”
“说实在的，从我来看，现在这种机械式动力，压力太勉强。”
“液压才是真正合适的驱动方式。”
提起这些，杨厂长和李卫民根本插不上嘴。
其他几位都是厂里的机械工程师，一听就懂了李怀山的意思。
宋杰是最明白的那一个。
他苦笑了一声：
“你说的我全清楚。”
“我也晓得，国外现在都在追什么生产标准、设计标准那套东西。”
“可咱们国内不一样。”